發布時間: 2026-09-14
作者:楊中薇助研究員(本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楊中薇,中研院文哲所助研究員,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博士。研究明清文學、視覺與媒介文化,關注文學如何與圖像、媒介及政治事件和社會生活彼此交織。近年從「看」轉向「錢」,探索小說中的家庭經濟、信用與價值想像,在文學與社會史的交界尋找新的問題。
十九世紀末,神祕的催眠術傳入中國,引起科學界與醫學界的廣泛興趣。然而,催眠不只是一門操控意識的新奇技術,也為小說家提供了一種理解世界的新隱喻。在一部以外交官夫婦為主角的小說《孽海花》中,催眠便與地圖和攝影巧妙地交織在一起。這三種看似不同的技術,究竟有什麼共同之處?小說家曾樸又如何藉此揭示:在晚清的國際競爭中,掌握人們觀看與理解世界的方式,與掌握權力之間的關係?
從一場催眠表演說起
十九世紀末,一艘駛往歐洲的輪船上,正在上演一場催眠術表演。
俄國催眠師畢葉士克催眠了一位中國老人。老人進入恍惚狀態後,竟當眾吐露祕密:年輕時,他曾在欽差家中當差,並與女主人有過一段私情。眾人起初聽得津津有味,後來卻漸漸尷尬起來。原來,坐在一旁的中國外交官金雯青,也有一樁眾人皆知、唯獨他自己被蒙在鼓裡的醜事——他的愛妾傅彩雲正與家僕私通。小說寫道,大家唯恐金雯青聽出弦外之音,趕緊叫催眠師停手……
這是曾樸《孽海花》中頗具喜劇效果的一幕。不過,催眠術在小說裡不只是一種製造奇觀、推動情節的新奇西洋技法,更是貫穿全書的重要隱喻。身為男主角的金雯青睜著眼睛觀看表演,卻是全場最看不清自身處境的人;耐人尋味的是,他恰好是一名出使途中的中國外交官。這場表演因此預示了他此後的外交遭遇,也折射出晚清中國與國際社會交往時的困境。
地圖的魅惑力
金雯青夫婦抵達德國後,催眠師畢葉士克再度現身。這一次,他帶來的不是催眠表演,而是一幅〈中俄交界圖〉。畢葉聲稱,這幅地圖由一位俄國地理學家奉政府之命繪製,內容極為準確,只因製圖者生活困頓,才不得不將它出售。在畢葉的花俏言辭哄騙下,金雯青信以為真,高價買下地圖,沒想到圖中的邊界竟將中俄之間尚未劃定的土地劃入俄國。後來俄國以此為據,向中國索取土地,金雯青也因此獲罪,差點丟了性命。小說家曾樸偏偏安排一位催眠師販賣地圖,提醒讀者:地圖和催眠一樣危險,都可能使人把他人製造的景象當成事實。
地圖為什麼具有這樣的力量?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在短篇小說〈科學的精確性〉中,講述了一則奇異的寓言:某個帝國的製圖師追求絕對精確,竟製作出一幅與帝國面積完全相同、比例為一比一的地圖。這幅覆蓋帝國全境的地圖,看似完美再現了領土,最後卻幾乎取代了領土本身。法國思想家布希亞後來借用這則故事說明,地圖等符號一旦顯得足夠精確、逼真,人們便容易忘記它只是對現實的再現,反而開始依照地圖理解,甚至改造現實。地圖的魅惑力,正來自它看起來不像一種主張,而像不容懷疑的事實。
然而,在帝國主義的領土競爭中,地圖從來不只是中立的工具。畢葉士克的俄國人身分,很可能呼應了十九世紀末俄國在中國西北地理知識上的優勢。1876年至1890年間,俄國先後派遣多批探險隊深入帕米爾地區測繪,製成詳細的地圖。清代中國並不排斥歐洲製圖技術,但長期以來仍較習慣以文字描述方位,例如某地位於某一地之北與某一地西南,而未必在圖上標出精確位置。因此,在幾次中俄交涉中,中方官員不僅難以處理各版地圖之間互不一致的地名與位置,有時甚至必須依賴俄國提供的地圖。誰掌握了製圖技術,誰便更有能力決定邊界應該畫在哪裡。
金雯青的問題,正是「得到地圖」不等於「掌握地圖」。他高價購買〈中俄交界圖〉,主要是為了替自己編寫的《元史譯文補證》之西北地理部分提供證據,仍然想把地圖轉化為文字考證的材料。更嚴重的是,身為外交官的他並不具備判讀現代地圖的能力;在與畢葉談論此圖時,他甚至無法確認圖上最關鍵的國界線。於是,畢葉只須一番花言巧語,便能讓他相信圖上所畫的一切。小說將催眠師與地圖間諜集中於畢葉一人,透露出曾樸的憂慮:當中國在圖像的製作與判讀上屈居下風,看似客觀的地圖,便可能成為帝國擴張領土、操控現實的工具。
攝影與攝魂
當畢葉忙著以地圖引誘金雯青時,隨同金雯青出使的傅彩雲,也正在德國皇后的「玻璃宮」裡展開夫人外交。兩人相談甚歡,皇后更邀請彩雲一同拍照,看來是一次成功的外交交流。然而,細看拍攝過程,彩雲其實並不自在。她先以身分卑微為由婉拒,皇后卻與一隊女侍將她簇擁到噴水池前。彩雲「早見有一群人,簇擁著一具寫真鏡的匣子」,正「想要動問」,相機已經開啟;她被鏡光一閃,頓時眼花撩亂,等到「捉定了神」,鏡匣早已收起,人群也消失了。原本憑藉流利外語在社交場合游刃有餘的彩雲,一到相機前,卻立刻失去主動。這場看似友好的合影,其實是一場由皇后安排、彩雲只能被動參與的拍攝。
德國皇后安排這場拍攝,並不是小說隨意添入的情節。她喜愛攝影、善於利用影像塑造自我形象的特徵,比起歷史上的德國皇后,更接近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她居住的「玻璃宮」,也令人聯想到英國在維多利亞女王與夫婿支持下,為1851年萬國博覽會興建的「水晶宮」。曾樸或許有意疊合兩位皇后的形象,將「玻璃宮」塑造成一個由皇后安排觀看、拍攝與展示的空間。彩雲以為自己前來從事外交,最後卻成了被觀看、被拍攝的對象。
更令彩雲與讀者意外的是,躲在寫真鏡後操控拍攝的人,竟是神出鬼沒的畢葉。這位催眠師不僅是販賣地圖的間諜,同時還是一名攝影師。三種身分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並非偶然:催眠、地圖與攝影都能控制人們看見什麼,又如何理解眼前所見。小說尤其細緻地寫道,彩雲被鏡光一閃後一度失神,直到「捉定了神」,拍攝早已完成。「神」既指精神,也可指魂魄;這個用詞,恰好把攝影與晚清流行的「攝魂」想像連在一起。
攝影剛傳入中國時,照片比繪畫更為逼真,這種前所未見的寫實效果,也引發了相機能夠攝取魂魄的恐懼。研究十九世紀北京攝影的狄瑞景(Régine Thiriez)便指出,當時有人害怕相機會攝走被拍者的靈魂。 魯迅後來在〈論照相之類〉中也提到:「S城(紹興)人卻似乎不甚愛照相,因為精神要被照去的。」 英國攝影師約翰・湯姆生(John Thomson, 1837–1921)則觀察到,中國人有時將相機視為神祕的黑暗儀器,擔心它會刺穿靈魂、奪走人的生命力。 這些記載顯示,在早期攝影經驗中,「照相」不只是留下影像,也可能被想像成精神遭到外力攫取的過程。
有趣的是,《孽海花》對催眠術的介紹也使用了「攝魂」的說法。小說並未直接說畢葉精通催眠,而是形容他「能拘攝魂魄」,受術者一旦被他施術,便會在不知不覺中聽從號令,清醒後卻毫無記憶。 當時報刊記載的催眠方法,也與彩雲遭遇的「鏡光一閃」十分相似。1898年《知新報》刊登的〈人力催眠術〉便介紹一種催眠器:箱上裝有兩面可以轉動的鏡子,以閃光照射受術者的眼睛,使其雙眼疲倦,逐漸入睡。 因此,彩雲被鏡光照得眼花、短暫失神的描寫,不只表現她面對相機時的驚慌,也使拍照的瞬間看起來宛如一次催眠。透過畢葉,小說點出了攝影與攝魂想像之間的連結,這種失去整體情境的理解和把控的狀態,正是催眠「被支配」的隱喻結構的另一種詮釋。
合影的第二天,彩雲又在中國使館遇見畢葉。畢葉透露,德國皇后再次召他入宮,要他將合影放大,再依照照片製成油畫,永久陳列於皇宮之中。這一安排揭示了皇后與彩雲合影的最終目的:為帝國建立一份視覺檔案。這位帶有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影子的皇后,透過照片將象徵中國的彩雲納入大英帝國的視覺系統,彷彿也將中國吸納為帝國的一部分。與此同時,由於金雯青無法準確判讀地圖,中國在地圖上的再現權落入俄國手中,疆土也險些被劃入俄國版圖。無論是地圖還是攝影,小說反覆運用催眠所包含的支配結構,將兩種視覺技術放入帝國競爭的脈絡,使金雯青夫婦分別以不同的視覺形式被收編。小說家藉由催眠中「被支配」的隱喻指出,英、俄與清帝國之間的外交競爭,不只涉及土地與經濟利益的爭奪,也在視覺再現系統中展開了一場權力博弈。
結論
到十九世紀末,知識分子已充分認識外語能力在國際競爭中的重要性,學習外語、強調外語用途的呼聲也日益高漲。透過分析小說,我們可以看到,除了口語與文字,視覺也是一種參與國際秩序運作的語言,是現代外交不可或缺的新能力。小說中的畢葉,正是掌握這種視覺語言的高手;而他的催眠師身分,更進一步暗示,不懂得製作和判讀圖像的人,乃至國家,將如同陷入催眠一般,在現代全球競爭中受人支配,無法掌握自己的處境。
《孽海花》對催眠的運用也具有特殊意義。十九世紀末,催眠術在世界各地流傳,不僅是一種新興的科學技術,也成為不同文化用來思考現代社會與權力關係的想像資源。曾樸將這種跨國流通的知識引入中國小說,並把它與晚清外交、地圖和攝影聯繫起來,使催眠從一種西洋奇術,轉化為思考中國如何觀看世界、又如何在新國際秩序中受到他者支配的文學隱喻。《孽海花》很可能並非唯一以此方式運用催眠隱喻的文學例證,其他相關文學作品仍值得進一步發掘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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