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 2026-06-22
作者:董安琪所兼任副研究員(本院經濟研究所)
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經濟學博士,現為本院經濟所兼任副研究員及國民移轉帳NTA臺灣團隊主持人。正在建立年齡別與性別的臺灣NTA資料庫,以分析人口老化等問題,並持續探討東亞產業政策中創新的角色及與人口的關聯。
我們的社會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老化,不僅已躋身「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人口佔比超過20%)之列,總人口亦持續萎縮,生育率更是全球墊底。如果類比於電影,劇本會是這樣寫的:兩千多萬名臺灣人正坐在一輛失速列車上,直衝懸崖,眼看就要跌落萬丈深谷,全員粉身碎骨。
然而,AI的橫空出世,除了改變勞動市場和經濟生產,有沒有可能把前述劇情切換到以下的奇幻情境?在列車墜崖的前一刻,谷底瞬間升起一個超級巨大的救生氣墊,列車被無縫托住,乘客繼續航向幸福美滿的永恆。
在AI新世紀中,不斷老化的臺灣將迎來何種命運?以下我們嘗試從人口經濟學(特別是總體經濟面)的角度出發,先檢視人口老化會引起哪些重大的經濟挑戰,再探討AI紅利是否足以彌補這些缺口及其中含義。當然,這只是人口老化與AI錯綜複雜關係的諸多面向之一,但有助於我們理解這些攸關每位臺灣人的關鍵議題。
圖一代表臺灣人口結構的變化,不同年齡組用不同深淺的色塊表示。在人口總數方面,2019年底達到歷史高峰後便跨入負成長時代,預計2070年時總人口將倒退回1970年的規模。而在年齡結構上,1970年時人口最大的群組是0-14歲的小孩;到了2070年,高齡者(65歲以上)預計將爆增至45.8%,其中80歲以上長者竟佔總人口21.3%之多!
這場質變來自高齡化和少子化的雙重夾擊。前者拉高了年齡結構並增加總人口,後者同樣使年齡結構變老,卻讓總人口減少。近年來,臺灣少子化的速度特別快,生育率持續探底,不但長期低於日本,也不像韓國一樣有止跌回升的跡象。因此,即便臺灣才剛跨入超高齡社會,再過二十幾年就會比目前世界最老的國家(日本)還更老。
眾所皆知,人口老化對總體經濟帶來三大挑戰:工廠缺人做、保費缺人繳、老者缺人顧。在回顧經濟挑戰之前,我們先快速檢視其他層面的影響。首先,臺灣地狹人稠,人口減少雖然讓環境生態迎來喘息空間,是一個優點,但年齡結構老化的挑戰相當嚴峻,而且迫在眉睫。其中有些挑戰可以靠市場機制自動調節(如:成人尿布的銷量超過嬰兒尿布),但是生源不足會引發校舍閒置、私校退場與校產糾紛,而兵源不足、國人上戰場意願低、無人化作戰尚未成熟,則造成國安威脅。
回歸總體經濟面,老化帶來的問題具體表現在三個面向。第一,勞動力短缺與產業失衡。在2025年,一位青壯年(15-64歲)平均扶養0.46位幼齡與高齡人口,2070年時這項負擔暴增為2.5倍(1.13人),全社會陷入「生之者寡、食之者眾」的失衡狀態。與此同時,結構性的失衡也在加劇。一方面,基層與照護缺工。具備三高(風險高、工時長、壓力大)與三低(薪資低、社會地位低、勞動條件差)特質的傳統製造業、餐飲旅宿、建築營造等嚴重缺工;醫療與照護人力也同樣面臨流失與斷層(七成照服員已年過45歲)的困境。另一方面,高階技術也缺工。光譜另一端的半導體或AI應用產業,因需求增加太快而技術門檻高,雖然薪資優渥,仍然嚴重供不應求。
其次,社會保險瀕臨破產。如果不計實物給付的健保,臺灣規模最大的三個現金給付社會保險(勞保、國保、農保)都已走在破產邊緣。這些社保採隨收隨付模式,但設計上給付過度慷慨,每位投保人終生合計的總保費(經折現後)都只有總給付的好幾分之一,形成巨大的財政黑洞。當人口結構年輕時,繳費者多、領取者少,每年收支可以相抵,即便有潛藏虧損也看不出;但是隨著人口老化、入不敷出,潛藏負債的壓力就隨時可能引爆。在2025年底,勞保潛藏負債已高達14.2兆元(超過全年GDP的四成)。面對這顆超級財政未爆彈,按理國家應盡速進行年金改革,但因政治難度太高,目前除公教保險於2018年完成改革外,政府對勞保只能靠撥補方式勉強續命,對農保繼續承擔虧損,對國保則完全沒有討論。
第三,醫療照護支出排擠國家發展。前段已經提到有醫護人力短缺與斷層的問題,而正式照護人力的短缺,往往迫使照顧重擔退回家庭,衍生更多社會問題。至於保健經費,臺灣2024年醫療保健支出佔GDP的比重已經增加到7.3%,雖然仍低於韓國(8.6%)與瑞典(2023年11.9%),但在人口老化與所得增長的雙重推升下,未來將不斷攀高。而保健數字的提高,一方面代表國人健康得到更多的投資,再方面卻意味著全國對教育、治安或研發投資的實質排擠,從而將削弱臺灣的長期發展潛力。
以上三大危機,歸根究底就是「缺人」和「缺錢」,而這兩點正是AI的強項。首先,AI雖然在短期內會取代掉部分人力,但長期而言可補充勞動力缺口,並大幅提高勞動生產力,進而使GDP增長。過去時代的經濟成長邏輯,如同諾貝爾獎得主Krugman所說,亞洲四小龍在20世紀後半葉的經濟奇蹟,主要歸功於勞動力與資本的大量投入,而非技術進步或效率提升。但在高齡少子化的新世紀,「科技加資本」(AI與自動化)似乎可以成為替代人力、驅動成長的新解方。
綜上所言,「AI紅利」應該是人口老化危機最理想的緩衝墊。但現實果真如此嗎?我們可以從經濟學界、智庫和投行的具體估算中尋求線索。由於AI仍處於演化初期,未來面貌尚未明朗,實證數據也不夠長,加上各方預測模型的設計與假設大相逕庭,導致預測結果極度分歧。
樂觀派認為,AI技術的普及雖然需要一段投資期與醞釀期,生產力將呈現先降後升的J型曲線,然而一旦爆發,將驅動十年至數十年的高速成長。例如:國際清算銀行BIS估計美國GDP在黃金十年間累計最多可提高30%,Goldman Sachs公司也預測全世界GDP有望增加7%。
相反地,諾貝爾獎得主Acemoglu的看法保守很多。他認為「AI大爆發」根本不會發生,GDP在十年期間只會增加0.9%到1.2%。他指出,傳統自動化可以精準填補基層體力勞動的缺口,但生成式AI搶走的主要是高齡社會不太缺工的白領工作,卻未必能取代最棘手的實體照顧或高度判斷力需求的工作。這種技術錯配不僅無法減緩人口老化帶來的總體經濟壓力,更可能因為假訊息氾濫、平庸自動化so-so automation與貧富差距擴大,反過來侵蝕經濟增長。
臺灣目前似乎缺少探討AI長期總體經濟影響的研究,多數文獻仍聚焦於硬體製造的短期紅利。我們不妨參考人口結構極為相似的韓國,根據韓國央行的估計(圖二),2023-2050年間,人口老化將導致GDP萎縮16.5%,但若成功導入AI可挽回12.6%。我們順著這個結果推論下去,考慮到屆時總人口預計將減少一成,人均GDP將不減反增6.8%。這個數字乍看差強人意,但殘酷的是,這27年的增幅只有過去27年間(1997-2024)增幅的二十分之一(按世界銀行資料,以2021年國際元計算的實質人均GDP)。此外,華頓商學院對美國的研究也證實,即便美國人口老化程度沒有台韓嚴重,且AI應用更為普及,其AI紅利仍然會被老化帶來的財政負擔(社保支付與醫療支出的暴增)徹底吞噬。這傳遞了一個關鍵訊息:一個經濟體若因人口老化而經濟重創,AI可以協助療傷,但無法幫它重返高峰。
更關鍵的是,前面估算的AI紅利只是「天花板」。韓國央行特別警告,如果國內空有AI硬體,卻在相關的工作流程、組織架構、商業模式等各方面的轉型上卡關,導致省下來的時間和人力被僵化的體制給浪費掉,便會出現「生產力脫鉤」productivity disconnect,GDP終究無法成長。也就是說,圖二右邊方塊的高度可能會縮水。韓國央行的這份強烈焦慮感,對臺灣無疑也是一大警訊。尤其,在2025年「全球AI指數」93國排行榜中,臺灣僅名列第16,遠落後於第5名的韓國,特別在高階人才、商業生態及開發能力三方面表現不佳。臺灣的AI紅利天花板究竟有多高仍是未知數,但若想藉AI來彌補人口老化對總體經濟的傷害,我們恐怕需要比韓國更高的警覺,並付出更多的努力。
以上討論的是老化對經濟的衝擊,其實AI的導入反過來會直接加速人口結構的老化。在高齡化方面,AI正在驅動新藥研發、實現精準醫療,且有望將事後治療導向事前預防,從根本上延長人類壽命。Google未來學家Kurzweil大膽預測,2032年後AI能讓人類停止老化,甚至有機會活到500歲。這類預測目前雖屬「技術上限」的想像,但明確指出,人類會因為AI的引入而愈活愈老。
在少子化方面,AI可能帶來負面影響。首先,AI普及加劇了工作的不穩定性,促使年輕人因為經濟焦慮而延後或者放棄結婚與生育。其次,AI正在強化以數位社交取代實體互動的趨勢,恐將加速生育率探底。NBER的研究指出,以iPhone為代表的智慧型手機普及後,人們的實體社交需求顯著降低;而AI的威力顯然超越智慧型手機,隨著虛擬伴侶與社交機器人的普遍化,人類對親密感與陪伴的需求在數位世界可以獲得部分滿足,在現實中建立傳統家庭及繁衍後代的動力就會減弱(例如:2025年即有日本女性宣布跟AI新郎結婚的案例)。總之,在AI世紀裡,高齡化和少子化非但沒有緩解,反而都在加速,造成人口結構更快老化。用圖二來說,左邊方塊的高度(例如:財政與照顧負擔等)會拉長,未來的經濟成長與國民福祉更不容樂觀。
回到本文開頭的電影情境,這輛載著兩千多萬人的列車,在AI世紀不僅衝得更快,前方的深谷也變得更深,而谷底雖然升起一個名為AI的巨大救生氣墊,但因為膨脹得不夠高、不夠厚,乘客或許可以保住一條命,落地時卻必然跌得鼻青臉腫。
如果我們希望迎來比較好的結局,勢必要雙管齊下,一方面降低懸崖的高度,再方面把救生墊充飽氣。就降低懸崖高度而言,社會制度與觀念必須徹底重塑,例如:大刀闊斧的年金改革可以替財政黑洞止血,彈性退休制度可以活絡高齡勞動市場,打造友善就業環境則可望降低年輕人婚育的阻力。這些結構性的轉型措施,可以從根本上減輕人口老化對經濟的創傷。
就給救生墊充飽氣而言,臺灣必須改變「硬體強、應用弱」的現況。我們會製造最強的硬體,卻不擅長軟體應用。政府和民間必須攜手合作,在企業商業模式、工作流程、企業組織以及教育體制上作徹底的數位轉型,才有希望把技術變現為實質生產力。
臺灣目前正同時扮演三個角色:既是全球AI供應鏈的核心,也是AI應用的「低年級生」,更是人口老化最劇烈的重災區。在這三個角色交會的特殊時刻,我們沒有退路,必須把握這個短暫的窗口,救自己,也救未來的臺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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