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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14 下午 08: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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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如何讓一條魚愛上「虛擬同伴」?

發布時間: 2026-06-08

作者:黃國華助研究員(本院分子生物研究所)

作者於美國哈佛大學取得神經科學博士學位,後至瑞士弗雷德里希·米歇爾生物醫學研究所(Friedrich Miescher Institute for Biomedical Research)進行博士後研究。2020年至本院分子生物研究所擔任助研究員。

作者認為追求快樂有很多方法,對其來說是好奇心得到滿足。解決的問題可以冷門、可以困難,但把事情想通那一刻,是一種很純粹的快樂。而且科學研究只要做得嚴謹,幾十年後仍會有人找出來逐字研讀。科學家就是這種當下可以得到快樂,身後可以留下足跡的理想工作。


為什麼要研究社會行為,還有它背後的大腦機制?

人類和動物每天都在「讀空氣」。看到別人的表情、動作、距離遠近,大腦會立刻判斷:這個人是朋友還是敵人? 要不要靠近?現在安全嗎?例如:小朋友看到媽媽微笑,就會安心靠近;路上如果有人突然快速衝向你,你會立刻警覺。

這些反應看起來很自然,但其實背後需要大腦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大量計算。科學家想知道:大腦如何辨認「同伴」? 怎麼判斷對方的動作?為什麼有些動物會想彼此靠近? 理解這些問題,不只是基礎研究而已。人類疾病如自閉症等,也和社交訊息處理有關。

研究社會行為與神經機制,困難在哪?

社交訊號就是另一隻動物的行為,例如:對方突然靠近、轉身、加速、停下。這些都會影響大腦反應。問題是,如果科學家想研究:「大腦如何對某個特定動作產生反應?」,通常需要重複測量很多次。但我們怎麼可能要求一隻老鼠或斑馬魚:「請你將同一個動作重複做五次。」這件事可能連太陽馬戲團的訓獸師都做不到。於是,我們想到:「如果我們自己創造一隻虛擬動物呢?」

如何打造虛擬斑馬魚?

斑馬魚像是一個「小型實驗室」,因為牠的腦部很小、容易觀察其神經活動、基因容易修改、又容易大量繁殖。有趣的是,斑馬魚還非常依賴視覺互動。即使兩隻斑馬魚被玻璃隔開,聞不到彼此味道,也感受不到水流,牠們還是會同步游泳、一起轉彎。這代表:光是靠「看到對方」,斑馬魚就能進行社交。因此,我們的目標就是打造一隻「逼真到讓斑馬魚相信是活的虛擬斑馬魚」,這個過程有點像迪士尼動畫公司在打造動話中的小丑魚。

實驗室的研究助理楊智淳和陳政佑先利用3D軟體Blender或Maya建立斑馬魚的立體模型,接著把真實斑馬魚從不同角度拍攝的照片,貼到3D模型的表面(有點像幫虛擬斑馬魚「貼皮膚」)。之後在魚體內加入「骨架」,很像動畫電影角色裡面的隱藏骨頭。最後利用高速攝影分析數萬次斑馬魚游泳的姿態,拆解出各種動作模式,並藉由控制骨架,建立38種代表性游泳動畫,最後整合進Unity遊戲引擎,打造出生動的虛擬斑馬魚。

恐怖谷效應:當斑馬魚開始覺得「哪裡怪怪的」

最初研究其實失敗了。當時虛擬斑馬魚的尾巴擺動、身體轉向,和前進速度彼此之間尚未完美同步,所以當真實斑馬魚看到這些虛擬魚時,不但沒有被吸引,反而會害怕逃開,讓我們想到知名的心理學現象:「恐怖谷效應(Uncanny Valley)」。

這個理論由日本機器人學家Masahiro Mori在1970年提出。簡單來說:當一個東西「有點像人」時,我們通常會覺得可愛,例如:卡通角色、玩偶、機器人;但當它變得「非常像人」,卻還差一點點時,人類反而會感到不舒服,例如:蠟像、殭屍、太逼真的洋娃娃,因為大腦會察覺:「它看起來像真的,但又不完全對。」。因此實驗室學生曹靖妤花費很多時間在優化斑馬魚擺尾、轉彎、前進這三類行為參數的整合,終於讓虛擬斑馬魚對真實斑馬魚產生穩定的吸引力。

真的是同伴嗎?

要怎麼驗證虛擬斑馬魚真的被當成同伴,而不只是一個會動的新奇物體呢?當兩隻真實斑馬魚隔著玻璃看到彼此時,通常會先游向對方,之後沿著玻璃左右來回游動。這樣趨向同類的行為我們稱作「趨同行為(affiliative behavior)」,通常真實斑馬魚的趨同行為可以延續超過15分鐘,大幅超過對一般物體的反應。

我們發現,三隻虛擬斑馬魚也可以激發趨同行為超過15分鐘!有趣的是,如果虛擬斑馬魚以不正常的方式游泳,例如:以固定速度像潛水艇一般「飄」過畫面,它們的吸引力就大幅下降。

為了進一步驗證虛擬斑馬魚的吸引力,我們設計了「二選一」的實驗。受試的斑馬魚放在中間的透明魚缸,魚缸的一側設置三隻虛擬斑馬魚,另一側則放置三隻體型相似的真實孔雀魚,結果16隻受試者裡有15隻選擇虛擬斑馬魚。這組實驗顯示虛擬斑馬魚具有真實斑馬魚的特徵,可以激發具有專一性的趨同行為。

無所不在的「運動視差」

個體間的距離會影響行為與心理反應。例如:在狹小電梯中,陌生人靠得很近或站在遠處,帶來的感受截然不同;野外棕熊媽媽是否攻擊入侵者,也取決於對方與幼熊的距離。這些判斷仰賴「深度視覺」,也就是大腦從二維視網膜影像推算三維空間距離的能力。

深度視覺可以透過「運動視差(motion parallax)」獲得:就是經由自身位移,觀察視野中物體的移動速度,越靠近的物體移動越快。一個簡單的例子如下:閉起一隻眼睛,用單眼將手指與遠方高樓重疊,當頭部左右移動時,手指在視野中的移動速度會比高樓快;我們站在懸崖會感受到高度,是因為探頭時,懸崖邊緣在視野中的移動速度遠高於下方的景物;坐火車時,我們知道電線桿就在窗外,因為電線杆快速晃過窗戶而遠處的高山移動緩慢。許多動物都會利用運動視差獲取深度資訊,例如:蜜蜂環繞飛行後降落在平台、螳螂擺頭觀察樹枝間距,以及小鼠跳躍前反覆站蹲判斷間隙寬度。

為了在虛擬環境中引入運動視差,我們每秒鐘30次即時偵測真實斑馬魚的位置,利用這個資訊來更新虛擬相機在虛擬世界中的位置,再把虛擬相機擷取到的畫面呈現在電腦螢幕上。我們親自做過測試,如果電腦螢幕上呈現一支鉛筆指向觀察者,當觀察者移到右邊,就會看到鉛筆的右側,反之則看到左側,這會為鉛筆帶來非常強烈的立體效果,彷彿鉛筆從電腦螢幕伸出來(不禁讓人想起貞子從古井爬出…)。相較之下如果沒有運動視差,那支鉛筆就如同一張列印出來的海報貼電腦螢幕上,無論觀察者移到哪個位置,都是同一個畫面。

搔首弄姿還不夠,需要深度視覺

有了虛擬斑馬魚作為可控制的社交訊號,以及運動視差作為可開關的深度視覺,研究人員決定進一步探究深度視覺是否會影響社交訊號的處裡。他們讓虛擬斑馬魚表現兩種類型的行為,第一種是改變身體位置的「位移」,第二種是原地旋轉或擺尾的「肢體擺動」。我們把虛擬斑馬魚放在虛擬魚缸中,用電腦螢幕呈現給受試的斑馬魚看:受試者與電腦螢幕的距離越近代表虛擬斑馬魚的吸引力越強。

結果發現,當虛擬斑馬魚表現間歇性位移時,也就是接近斑馬魚的游泳模式,對真實斑馬魚具有強烈吸引力。相反的,當虛擬斑馬魚在原地表現肢體擺動時,則沒有吸引力。這有點像在人群中,我們會自然被移動的人所吸引,而較少注意站在原地的人。

然而,當研究人員開啟深度視覺,使虛擬世界的視角隨真實斑馬魚的位置改變時,原本沒有吸引力的肢體擺動,竟也開始激發趨同行為!

為了進一步確認吸引力是否只是來自運動視差所產生的空間感,於是我們移除虛擬斑馬魚,只保留虛擬魚缸。結果顯示,即使開啟運動視差,虛擬魚缸提供的空間感本身並沒有吸引力。換句話說,空間感本身就像舞台燈光,雖然能增加臨場感,但如果舞台上沒有演員,觀眾依然不會投入。

接著,我們想確認肢體擺動是否為產生吸引力的必要條件。於是我們放置一隻完全靜止、不轉動也不擺尾的虛擬斑馬魚,如同雕像一般。結果發現,即使開啟運動視差,靜態的虛擬斑馬魚仍無法吸引真實斑馬魚。

總的來說,深度視覺與肢體擺動各自都無法單獨產生吸引力,但兩者同時存在時,卻會產生強烈的吸引力。我們推測,當運動視差與肢體擺動同時出現時,可能共同增強了對同伴立體結構的感知,使觀察者不再只是看到平面影像,而是真正感知到具有「厚度」的同類。這也代表大腦可能是以非線性的方式整合社交訊號與深度訊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神經科學課題。

未來的科學是跨領域的科學

這個研究計畫由4位實驗室成員接力完成。楊智淳於國立清華大學化學系畢業,後至芝加哥大學攻讀物理化學博士;陳政佑於國立清華大學生命科學院學士班畢業,後至明尼蘇達大學攻讀生物醫學工程博士班;曹靖妤於國立臺灣大學經濟系畢業,後為程式工程師;湯喬雅則是東吳大學心理系畢業,後至中山大學念學士後醫學系繼續深造。

這項研究的完成,需要橫跨行為學、資訊工程與心理認知科學等不同背景的研究人員共同努力。接下來,我們的研究室將把研究重點深入大腦,利用光學顯微鏡與互動式虛擬實境,測繪哪些神經元負責編碼社交訊號與深度訊號,進而影響社會行為。我們期待透過斑馬魚的微型大腦、豐富的社會行為,以及多元的遺傳學工具,從演化的角度探討社會行為背後的神經機制,並提出新的觀點。


參考文獻:
Tsao, J.-Y., Tang, C.-Y., Chen, C.-Y., Yang, C.-T., and Huang, K.-H. (2025). Integration of social and depth information during affiliative behavior in zebrafish. Current Biology 35, 3429-3439.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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