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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文副研究員（本院民族學研究所）

劉文，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紐約市立大學研究院批判心理系畢業。現任總統府全社會防衛韌性委員、黑熊民防教育協會理事長。關注國安、民防，與性別議題。研究之餘，喜歡看心理驚悚電影與偵探小說。

如果明天發生戰爭，一般人可以做什麼？這個問題在臺灣社會越來越常被討論。自二〇二二年俄羅斯全面侵略烏克蘭後，戰爭不再只是遙遠的新聞，而逐漸成為我們必須思考的日常問題。

二十世紀末期冷戰結束後，世界發生巨大的變化。美國作為現在國際政治與秩序中的霸主，也相繼受到不同威脅的挑戰。一方面二次世界大戰遺留下了核武競逐、意識形態對立以及地緣政治的角逐；另一方面在新世紀所產生的恐怖主義、複合式災害和灰色地帶衝突，都成為當代關於安全無法避免的問題。而中國軍事力量的現代化和對臺灣及印太地區鄰國越漸頻繁的侵擾，都是要試圖改變以美國和歐洲主導的國際秩序。

戰爭型態的明顯轉變在二十一世紀高度不確定性與令人驚恐的威脅下，非常值得我們借鏡和探討。「混合戰」成為當代軍事手段經常採取的策略，也就是混合了常規與非常規的干預手段進行對他國的侵略（Hoffman，2007）。全球網際網路的興起，使得混合戰的戰術策略變得更多且成本更低，這改變了我們對於傳統戰場的想像，並且使得「戰時」與「承平」時期逐漸模糊。此外，灰色地帶的混合戰經常不只是針對軍事單位或人事攻擊，更會將平民牽扯在戰爭的範圍內。

即使世界局勢並不樂觀，不過無論是借鏡歷史或者對當下局勢的觀察，都可以成為在面對戰爭時建立自我心理防衛的關鍵。我們必須先區分「抵抗」與「韌性」兩大概念。在「全社會防衛」（whole-of-society defense）或全面防衛（total defense）的架構下——國家、社會與人民總體面對外部威脅時的全面動員——目的即是要能應對多層次的攻擊和壓力，並且儘速維持正常的社會運作。在這樣的目的設定之下，「抵抗」為國軍所要進行的傳統軍事任務，而「韌性」則是所有非軍事部門和平民建立的應變能力。換句話說，心理防衛與全社會防衛的重點，並非人人皆上戰場的「全民皆兵」，也非人民作為政府由上而下被動調度和宰制的客體，而是在將人民作為可以主動辨識、應對並且救援戰災的有效主體。

臺灣民間的新興民防組織

自2020年起，臺灣社會崛起了一股新興的民間防衛能量。他們顛覆了冷戰時期威權體制之下，為了輔助前線軍隊所建立的民防制度，也與當代內政部警政署管理下的政府編制民防團隊不同，這群草根的「民事防護」（簡稱民防）組織（例如：黑熊學院、壯闊台灣、台灣民團⋯⋯等等），自發地開辦課程、訓練，甚至是演習，教育一般民眾現代戰場的認識、緊急救護與防災應變，甚至是空氣軟槍射擊以及無線電的使用。自二〇二二年的烏俄戰爭，我開始進入草根民防團體的田野調查，至今也成為民防組織中的成員之一，我想理解的即是，為何這群台灣人自發性地站出來？他們如何理解當代戰爭、台海衝突，以及作為非軍事人民面對戰爭的角色和位置？

首先，混合戰使得戰爭的情境不再只是炮火相交的軍事前線，而讓日常的資訊交流也成為攻防的重點。尤其在臺灣民主化的過程，軍事的知識與訓練逐漸淡出基礎教育，使得面對軍事概念的普及有相當大的斷層。這個結果導致許多人在面對戰爭威脅會直接進入軍事數率的比較，這樣的思維也造成臺灣的新聞媒體和社群網路上出現戰爭迷霧和軍事謠言，例如：「彈道飛彈無敵論」或「萬船齊發攻臺論」（2021），將臺灣設定為中共可以輕易以武力奪取之島。這些謠言敘事，除了缺乏考量情境與物理條件、利用多數民眾對於軍事的不了解外，也運用了大中華觀點以及當代國際關係中對臺灣作為一個「小島」的印象設定，無論是在領土、人力、資源、歷史以及文化上，將台灣放置於對比中國顯現的「小」之下，弱化其內部的實力。另外，在傳統國際現實主義的視野中，「小」經常代表了「弱」，在強權爭奪地緣影響力下，似乎難以凸顯自我生存的重要性，也因此，每當國際論述上談論到關於臺灣戰爭的威脅，幾乎難以跳出美國與中國「大國之爭」的論述。

不過，若我們正面來看當代混合戰的情境，也因為傳統與非傳統的軍事行動越來越模糊，戰爭所靠的也非只是槍、砲和人力，更是一個國家整體戰略、經濟、外交與文化上的部署以及人民的意志。即使「小」，若能夠展現韌性與靈活度，即可達成全社會防衛之效果。作為防衛型的戰略設定，與侵略他者的大國目標也有所不同。臺灣眼前的戰略目的，即是以自我防衛、保護國家與領土完整性以及促進全民安全、維護民主自治主權為目標，在這最大的框架之下建立「全社會的心防」。

其次，這些民防組織廣用不同我所稱爲的「感知工具」來推廣民間的戰爭準備，尤其是避難包、止血帶，與空氣軟槍這三項工具。避難包的推廣為所有民防課程的基礎，因為它結合了「個人需求」與「戰爭情境」兩者的合併。人們在準備避難包的過程中，必須知道自己的飲食習慣、醫療需求、移動路線，等等，以及戰場可能發生的狀況，因此這項輔助工具，即是在承平時期連接到戰爭想像最普遍且易操作的工具。止血帶則是更為進階的民防工具，在一堂止血課裡，二十多位學員圍在一起練習如何在彼此身上30秒內打止血帶止血。它之所以為一個重要的銜接性工具，因為止血帶區隔了人為與自然災害的差異。由於戰場上最常發生的死亡原因即是失血，止血帶的學習與應用，也讓人們從一個以天然災害為主的準備逐漸轉換到戰爭相關的災害防治。

而在槍枝文化相對負面的臺灣社會，空氣軟槍的訓練目前為民防組織中相較小眾的群體，而多數的組織也強調，他們希望建立的是讓具有後備役身份的臺灣民眾，能在政府訓練不足的空缺，加強自我的練習，而非組織「民兵」。我的參與觀察中，空氣軟槍射擊的訓練一半以上的時間都花在如何安全處理槍枝，而非單純地攻擊與侵略。透過草根民防組織的課程設定與工具運用，逐漸讓相較遙遠的「戰爭」走入民眾可以接觸並理解的「日常」（Liu，2024）。

從全面戰爭到全面參與

從多筆長期追蹤臺灣人意向的數據資料顯示，「人們是否認同會有戰爭發生？」內部就有相當大的分歧：一直都是略多於五成的受訪者認為不會有戰爭，而略小於五成的受訪者認為會有戰爭的狀態。由此可見，眾人對於風險的理解有相當程度的差距。當然，如何認知風險也跟資訊的釋讀與謠言分辨有關。從全社會防衛的角度思考，要「具備適當的風險感知」即是建立韌性最重要的第一步。戰爭並非如同媒體渲染的「一觸即發」，卻也非建構出來恐嚇人民的「謊言」，風險一直客觀地存在。如何共同面對這項風險，則是全社會的責任。

因此，關於心理防衛其中關鍵的一環即是人民「自我效能」的建立。人民容易因為不了解複雜的軍事與戰略或者國際關係，對戰爭感到麻痺甚至是接受了習得性無助感，認為身為一個市井小民，無法抵禦敵國龐大的國家力量。這樣的心態對於士氣的凝結不但是沒有助益的，甚至可能會成為鼓吹投降的反向力量。

戰爭發生時人民究竟可以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烏克蘭政府在戰爭開打時透過文宣向民眾列舉幾項應做的項目：支持軍隊、加入志工、參與國土防衛（區域防衛）、在網路上與敵人作戰、打擊不實謠言與新聞、回報敵軍資訊以及繼續工作並繳稅。多數的平民必須上戰場作戰的機率是相對低的，而是需在後勤持續應對可能的災情以及儘量維持正常的生活。韌性即是個體的「復原力」。透過我對草根民防組織的田野觀察，建立復原力的關鍵，即是必須了解災害的樣貌，在平時就做好準備，降低災難時因為焦慮和恐懼可能導致的解離或者無法行動的狀態。在緊急應變時期，能夠如期發揮自我的實力、達成預先設定的目標，也就是自我保護，即是自我效能的關鍵。

當地緣風險越漸提升，而不同國家也以傾國之力進行所謂的「全面戰爭」，這代表人民也必須做好「全面參與」的準備。如上所述，全社會防衛所倡導的並非全民皆兵，而是在不同領域耕耘的公民，都可依照個人的專業，培養我們能夠在戰時啟動的能力。無論是資訊搜集、文化教育、交通運輸、飲食管理、社福救援、心理輔導等等，皆可各司其職。作為臺灣的公民，理解風險、培養準備能力，以及建立防衛的共識更是我們共同的時代使命。

參考資料：

1. Hoffman, F. G. (2007). Conflict in the 21st century: The rise of hybrid wars. Arlington, VA: Potomac Institute for Policy Studies.

2. Liu, W. (2024). The mundane politics of war in Taiwan: Psychological preparedness, civil defense, and permanent war. Security Dialogue, 55(1), 103-122.

3. 王立、沈伯洋，2021，〈阿共打來怎麼辦：你以為知道但實際一無所知的台海軍事常識〉。臺北：大塊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