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教給孩子什麼樣的歷史

86.3.28 聯合報

聯合報日前報導我對高中歷史教科書編撰的新構想,採取同心圓 的架構,先談台灣及其周邊的歷史,次為中國大陸與中國周邊和亞洲 史,最後是西方文明發展及全球的歷史。這個構想相對於過去的歷史 教育的確新穎,故引起一些討論,有必要將淺見進一步略加說明。

新構想的基本考慮是:在即將進入二十一世紀之際,我國政治已 經民主化,經濟 進入全球化的競爭網絡中,我們應該教給子弟-- 二十一世紀的主人--什麼樣的歷史,以使他們具備寬廣的世界觀和 深刻的歷史觀,以提升國際的競爭力?我們生存在台灣,中華民國是 一個國家,政治上與現代中國大陸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但 在民族、文化上,與該政權統治下的人民則有深厚的淵源。我們的子 弟應該具備什麼樣的歷史知識才能面對「國家認同」與「文化認同」 的糾葛?我們以外貿起家,三四十年的胼手胝足贏得現在的富裕;但 經濟永續發展不能只靠勞力(何況便宜勞力已經過去),對世界各地 的民俗、風情、民族、歷史、社會、文化要更廣泛了解才可能再發展 。所以我們要學習周邊國家的歷史文化,並且用自己的觀點解釋世界 秩序。總之,新構想希望我們的子弟能「立足台灣,關懷大陸,進入 世界」。

新構想首先重視我們賴以生存發展的台灣,肯定其獨自存在的意 義。台灣不是漢人來拓墾才有的土地,原住民並未因漢人的擴張而滅 絕,他們直到今日還存在。而一百二十年前馬偕 (C.L.Mackay) 在台 灣北部、中部所見,必騏驎 (W. A.Pickering) 在南部所見,到處都 是平埔族。平埔族不是被漢人消滅了,他們是漢化了,融入漢人大海 中。台灣史從古老的原住民講起,不只是對原住民的尊重,也是對很 多台灣「漢人」的尊重。但建構原住民的歷史不能把台灣孤立起來, 它可能與今日中國境內南方的古代民族和現在南洋群島及玻里尼西亞 的南島語族有關,所以台灣史不能限於台灣,要以含中國南方、東南 部的東南亞做基盤。爾後的歷史如荷蘭、明鄭,甚至清朝,也都應該 抱持這樣的角度,才能接上我們現在的命運。希望大家關注這個歷史 事實。這樣的藍圖並沒有排斥清朝統治台灣的事實,否則我們豈不等 於否定閩粵祖先渡台墾拓營建新家園的歷史?

新構想的第二部分是中國史。對中國史教材的規劃與過去比較不 同,採取發展的觀點,還其當代「中國」之未來面目,是一種多元民 族、多元文化在歷史上不斷分合的波動圖。高一下以漢族.漢文化之 展為主體,非漢族部分則把中國放在亞洲的觀點來討論,屬 於高二上的課題。

舉世研究中國上古史的人都承認中國古代文化的多元性,各地民 族文化逐漸融合而形成「華夏文化」,成為漢文化或中國文化的前身 ,有共同性但仍然保留特異性。各地中國人都應該從自己那一地區的 歷史讀起才合理,譬如長江下游的人,如果只知上溯半坡、廟底溝, 反而不知直追河姆渡文化,才是天大的笑話! 至於東北、西北、西 南等地更不必說,這在中國史學傳統也有它的根源,就是地方誌的編 纂。宏觀地看,當眾多古老文化逐漸搏成漢文化後,一波波往外擴張 ,改造各地的原住民(尤其在南方),也一波波吸納外來的民族文化 (尤其在北方),但歷史的中國大抵以本部十八省為主。所以新架構 高一下的中國史是以漢族.漢文化之形成,內涵特質,擴充或吸納, 及其影響做主軸,看看歷史上的中國人創造什麼樣的文化,對人類產 生什麼貢獻,同時也不忘記它的流弊和負面作用。

然而對於歷史上非漢族入主中國統治漢人的時候,我們本諸實事 求是的精神,以及古人所說「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之義,放在「中 國史」的討論之列。不過中國歷史還有另一半也不能忽略,那就是在 當今中國行政疆域內的周邊少數民族以及疆域外與中國民族文化長期 交流影響的國家或民族。過去的歷史教育對這一半不是故意抹殺,就 是站在大漢沙文主義的立場輕蔑地曲解,以致造成很不健康的歷史觀 與民族觀。前輩學者如傅斯年、李濟等先生都一再提醒我們研究中國 歷史不要把目光局限在長城以內。其實不僅絲路開通以後,即使在開 通之前,黃河中下游地區與北亞、中亞甚至更遙遠地區的交往已極頻 繁。許多學術研究證明,對中國周邊的研究愈深入,中國本身的歷史 會愈清楚、不僅北方如此,南接中南半島及西太平洋的南方也不例外 ,人類學家凌純聲先生的環太平洋研究就是這方面的典範。這樣的歷 史事實能用現在僵化的大中國觀念來理解嗎?新構想的高二上中國及 其周邊史就是要彌補過去的缺陷,糾正過去的偏見,回歸史實,呈現 民族文化多元並存與互補的歷史觀。

新構想高二下是以歐美為主體的世界史,這範疇大家比較熟悉, 爭議應該比較少,但課程標準的「總綱」既定為「世界文化(歷史篇 )」,教科書規劃當然應以人類歷史上產生過的重要文明為主軸,雖 偏於西亞、北非和歐洲,到近代才成為全球性的歷史,但對中、南美 和撒哈拉沙漠以南之非洲的古文明也應該知所取捨,對橫跨亞、歐、 非三大洲的回教世界要適宜地剪裁,對近代歐洲文明也應有我們的取 法與批判。

按新課程,有的學生在高二就可以不選歷史,到高三還來選,應 該對歷史有特別的喜愛,故從不同層次規劃「歷史與文化」,以應這 類學生的需求。從他們的經驗出發,把歷史學的基本觀念以淺近的方 式說出來,目的在讓高中生了解歷史就在他身邊。

新構想的編撰精神,希望脫離過去以軍事政治為主的窠臼,而多 發掘不同時期不同地區所產生的文化對人類的貢獻。脫離過去中央一 元統治的觀點而從各地多元族群、多元文化的眼光看歷史發展。脫離 過去狹義民族主義和英雄主義的偏見而本諸人道精神、社會正義追求 人間的愛樂與和平。 同時也脫離過去對進步開發的盲目崇拜,而多 關注人類與自然的和諧以及地球的永續發展。我們的目的只想借這門 課程,帶領子弟認識他身處的環境,了解他的文化來源,認識與他最 有關係的國家--中國(不論未來兩岸關係如何),也幫助他能順利 地走入世界,以免在二十一世紀落人之後。在此標的下社會各界如有 更好的規劃,我願恭聽,絕對不會堅持己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