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設高中大學的幾點爭議

黃武雄
  知識發展到今日,大學教育已不再是專業訓練的教育,真正的專業 訓練要在研究所去完成。在現代社會,大學教育一方面雖也提供有志於 學術研究的青年日後從事專業的基礎知識,另一方面則為了給予各年齡 層的公民相關的現代知識,使更多的公民了解當代世界的各個面向,使 他們知道如何在現代社會中經營自己的生活,進而一起去形成未來社會 的面貌。因此開放讀大學的機會給越多的公民去享有,社會與國家現代 化水準也越高。如果我們一定要對未來的社會做人才規劃,這便是最有 效的人才規劃,因為人畢竟是社會的主體,一個社會由成熟的公民組 成,這社會自然會做出成熟的政策,發展出成熟的文化。

  一般我們擔心的是人力規劃與社會分工在許多人都上大學後怎麼 辦?誰來操作技術?誰來打掃馬路?這要分開從個人與社會兩個角度來 談。

  從個人角度來談。台灣社會逐漸富裕,大多數家庭都希望而且有能 力支付學費,使自己的子女能得到大學教育。小孩若非一再受到挫折, 也希望自己能讀大學。那麼為什麼這種願望要受到壓抑?而且國家憑什 麼權力來壓抑某一階級、職業或族群的子女?我們捫心自問:願意自己 子女去打掃馬路,在工廠當工人,還是較喜歡自己子女去讀大學,當律 師、學者、公教人員、經理、醫生或工程師?如果我們對自己足夠誠 實,絕大多數的回答應該是後者,那麼我們怎麼可以要別人的子女去打 掃馬路去當工人?目前進行人力規劃所憑藉的手段是所謂公平競爭。對 一個已受過大學教育的成年人來說,我們可以憑藉公平競爭,依據他的 本事來甄別他有無進研究所攻讀專業的條件。但對一個尚未長大成人的 兒童來說,所謂公平競爭其實是殘酷的階級歧視、職業歧視與族群歧 視。一個出生在攤販或貨車司機家庭的小孩所得到的學業照顧與父母在 功課上的協助,必遠遠不如醫生、公教人員或工程師的子女。在他還未 長大之前,通過升學考試來判定他終身的職業與出路,對他來說便是壓 抑,也是制度對人的歧視。從教育者的立場,我們應該盡量保護我們社 會中的每一個小孩,使他在未成人之前,不致因為他先天的因素、他的 家庭環境、文化背景而被限定他將來的出路,而被剝奪他自我發展的機 會。

 職業沒有貴賤,但它不該只是虛偽的口號。今天要使技職系統的工 作人員受到重視,提高待遇與社會地位,應該讓多數人想上高中大學都 有充分機會,然後一個人上職業學校或專科學校,是因他們基於自由意 願,有心提早專門化,而不是像今天這樣因為他們在考試競爭失敗才被 迫讀職校或專科(當然有少數例外)。這時候洛陽紙貴,技職系統的從 業者才會受到真正的重視,提高其社經地位。

  從社會整體的角度來談,人力規劃是一個假象。通常人力規劃是以 當時的政治、經濟與社會的需求為基礎,去預測未來二三十年的人力市 場。但對未來做預測的卻是非常困難的事,有太多的變數無法預知。

  台灣在一九六○年代開始提倡技職教育。一九六五年高中與高職人 數比例原為六比四,到一九七五年已反過來變成四比六,迄一九八五年 以後則為三比七(與世界各國相比較:職校學生所佔比例,有一九九○ 年日本13.1%,法國22.2%,德國35.1%,英國10.5%,美國0.0%, 台灣則高達72.8%)*,但依據一九九○年的預估,一九九○至一九九 三年間每年平均高職人數過剩1.9萬,專科人數過剩1.7萬,大學畢業人 數卻短缺1.2萬*。這一事實其實反映了人力規劃本身的限制。人類社 會一直在變動之中,教育者應堅持的立場是盡量培養成熟的公民,以因 應現代社會的變局,同時合力開創未來社會的面目與行業。許多行業常 在十年二十年之內被淘汰,職業學校的訓練過分窄化,例如電機冷凍 科、輪機科等,十五、六歲的年紀受狹隘的操作訓練,沒有培養出因應 未來社會的能力,很容易畢業幾年內便面臨失業,卻非常因難轉業,這 才是教育投資的浪費,也是國家把人當工具來使用的不當措施。

  目前高達七成的國中畢業生在升學能力較弱的情況下,被迫轉入技 職系統,但因這一選擇並非出於自願,後來紛紛「插大」,或參加大學 聯考。這導致另一種教育浪費,因為職校學生的年教育投資為7.8萬元 /人,比高中學生所需的6.7萬元/人昂貴。

  由於當前大學聯考錄取率為45.37%,致使多數人皆以為台灣的大 學已經夠多,不須再廣設。事實上73%的學生早在國中畢業之初便已被 迫於轉到職業學校,幾乎喪失與高中生競爭升大學的能力,另一方面目 前大學只為年輕人而設,許多二、三十歲以上的公民想進大學都不得其 門而入。在台灣,進大學的需求遠遠超過供給面。

  開放大學,使高中高職或具同等學歷的人,不分其年齡皆有足夠機 會回大學去修學分,取得學位。大學教育不必限定在六年之內完成,想 讀的人隨時可以去選課,不想讀的時候則可休學到外面去做事謀生。讀 個十年、二十年都看個人意願與造化。甚至五、六十歲想回大學都可以 回去選課,只要他(她)慢慢學,修完所要求之課程,亦仍可拿到學 位。這樣大學才能真正發揮其提升公民素質的功能。事實上要打破文憑 主義的最佳方法,便是讓多數人都可以擁有文憑,這時候用人取材便只 有取決於人的能力與學識。

  大學分三類:學術性大學、公民大學與社區大學。後兩者對一般公 民開放,公民大學性質相當於美國州立大學,可由各縣市設立。師資還 是有一定學術水準,但辦公民大學的目的不只在於做專業研究的訓練, 更在於提昇公民現代知識的水準,間接提高社會的文化水平,同時亦紓 解中小學的升學壓力。至於社區大學*則旨在提供生活技能或知識,並 促其參與社會重建之活動,兼亦拓廣其現代社會的視野,任何人都可申 請入學,不須有學歷限制。

  廣設大學的同時,亦完全開放民間設立大學。由學生選擇大學的市 場機能來提高大學品質。政府不能管制私立大學,壓低學費,學費充 足,私立大學才能辦出特色。但其先決條件有二:其一為廣設高中大學 與完全開放私立大學的興辦。當升學機會足夠充裕,進大學不再成為問 題,這時學生選擇學校的市場機能才可能發揮。在美國,公立大學與私 立大學學生人數之比為四:一。國家認為辦大學是現代政府的責任,私 立大學之存在,純為發展特色與保留人民興學之權利。在台灣,公立大 學與私立大學學生人數比,則反過來是二:三。而且數十年來凍結新設 私立大學,偶有私立大學新設,亦皆因創校人在政治上之特殊背景。私 立大學在學生來源不斷的情況下,沒有競爭的壓力,於是只做量的擴充 而不思提高品質。這種對特權私校的保護政策,其實是今日私立大學弊 病叢生的根源。另一方面有保護,便有控制,保護使私校可以固步自 封,控制則使私校無法發展特色。但是在政府不再管制私校,包括不再 限制其學費之前,保護政策必須廢除,而完全開放人民興辦私校,另由 政府直接承擔廣設大學,補足國民進大學的願望,而非把擴充進大學機 會的責任推卸給民間。當進大學機會足夠充裕,學生選擇學校的市場機 能,才可以發揮。

  其二為政府應該無條件提供大量助學貸款,使學生不必依賴父母, 也不必受制於家境,便可以完成大學學業。但大學並非義務教育階段, 國家只提供機會,卻無義務承擔學費,國民所借之助學貸款應於畢業謀 職後分十年或二十年內攤還。以台灣土地之小,以及戶政與國稅局的行 政效率之高(這是少數台灣行政機關效率十足的單位),追索貸款不會 像美國那般困難。國民有感於私立大學學費昂貴,負擔太大者,在公立 大學廣設之後,應盡量就讀於公立大學。

  廣設大學,首要問題是師資人才。

  台灣目前的大學的師資人才,大量儲存在國內外,不虞匱乏。近年 許多大學科系受理完成博士專業訓練而來申請教職者,常高達兩三百 人,卻經常只有一兩個空缺待聘。這大批的師資人才,是台灣幾十年來 累積的文化資產。應該人盡其才,以回報台灣社會。

  現階段在地方設立大學,由於大學興設,附近土地價值暴漲,故民 間捐地意願頗高,但需輔以土地變更使用之誘。如果增設十五、六所縣 市公民大學,及四、五所國立學術性大學,每所每年招收新生四千人, 則總共可增加八萬新生名額,加上現有約五萬,每年便可招收約十三萬 新生。以同年齡人口三十二萬估算,台灣國民進大學機會便有四成之機 會,再加上設置社區大學,開放給所有國民就讀,升學壓力便可大幅紓 解,國民進大學的願望也可以滿足,而未來現代社會的人才需求,亦能 源源供應。

* 見UNESCO, Statistical Yearbook, 1990, Demographic Year Book. 1990, 1991, Table 7:中華民國教育統計,1990。

* 見「中華民國第十期台灣經濟建設中期計畫人力發展部間計劃(一九 九○至一九九三年)」,經建會。

* 參考黃武雄著〈台灣教育的重建〉(遠流1995)中(社區大學與成 人教育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