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縣教育會92年「悠遊知識海」系列演講活動紀錄


主辦單位:台北縣教育會
承辦單位:中和社區大學、南山中學
時間:92年4月16日(週三)19:30∼21:30
地點:南山中學精宏館
演講主題:打造美好的家園
講師:李遠哲院長
講稿整理:編輯部

很高興有機會和大家談些有關我們的社區或社會的事。

昨晚,我在傑出人才發展基金會董事會上見到統一企業的高清愿總裁,我告訴他:「你們統一便利商店做得很不錯。上次我太太去看小孩,離家兩個禮拜,因此我常去統一便利商店,發現你們確實跟上了時代,提供很多方便的東西,而且都貨真價實,做得很不錯。」高總裁轉頭看著我說:「便利商店對台灣社會有很大影響,可能你不知道,台灣離婚率之增加,與此有關。鄉下長大的人都知道,娶太太是為了洗衣、燒飯,現在你在便利商店可以很方便買到那麼好的東西,家中需要太太的程度就減少了,所以很多先生就不再依賴太太來準備家事。」我說:「其實便利商店出現以後,很多婦女不必再花那麼多時間準備晚餐,需要的時候可以到便利商店買些方便的東西,於是就有時間到社區大學上課,或是找事做。」

一位民眾告訴我,八年前他回國時,碰到他妹妹的同學,這位同學在社會上很成功,是一家公司的總經理。他問她先生的近況,她說:「我早就離開他了!因為我的工作很有成就,而雙方在外面工作都很辛苦,但是回到家,他總是等著我服侍他。為什麼他不能成為一個新好男人?所以我就離開他了。」

的確,近幾年是有很多事情正一點一滴地在改變我們的社會,以及我們的家庭結構。記得1986年我在日本,當時日本剛好全面實行電子銀行。以前人在外工作,月底拿到薪水,都是放在信封裡面,先生拿了薪水,回到家裡,就抽幾張給太太,當作伙食費,然後把剩下的錢放在口袋裡面,下班之後,跟同事喝酒、交際。後來很多公司把錢直接轉到銀行,要在銀行領錢,必須用信用卡,所以日本的太太們有了信用卡以後,隨時隨地可以領錢出來,於是那陣子的日本女人常常組織隊伍打球、旅遊,而把先生丟在一邊,因為她們經濟上被解放了。這些社會的轉變,是在改變夫妻的關係,也改變了家庭的結構,以及家庭跟社會的關係。

我們再看台灣社會。我想很多人都還記得,半個多世紀以前,台灣還是個農業社會,台灣的農村,一個村落往往就是個大家庭。大家庭中是自給自足的,種菜、養雞、養牛,做很多東西,當然有些貿易,但基本上是自給自足的。那時候,小孩子由父母親教導祖先所傳下來的技能,如何從事農業,如何從事生產,如何帶小孩……,大概都不會出錯,一代一代的傳承下來,都成為好孩子,都學會如何種田,如何從事農業。

但是過去五十年,我們看到社會逐漸工業化,而且我們的工作也分化得很細,就是所謂分工了。以前大家都在大家庭中,一起生活,一起工作,後來慢慢的,有人當警察,有人當老師,就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慢慢分開來,當然生產力也隨著提升。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大的家庭慢慢解體,很多人在城市裡組成小家庭,而這小家庭往往是很小的,父母親跟一、兩個小孩,就那麼幾個人在一起。因此,如果比較農業社會的大家庭,跟工業社會的小家庭,工業社會的小家庭或許讓大家比較自由,沒有上一代的壓力,沒有婆媳、妯娌複雜的關係,但是在大家庭中,在一個村落裡,幾十個人住在一起,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中,有年長的人幫助他成長,教他待人處世;與人有紛爭時,年長的人會出來調解;有年長者可以跟著學;而且在大家庭中,或者在社區裡,也有比你年幼的人,你也幫助年幼的人成長。你會看到姑姑生小孩,小孩慢慢成長;也看到公公、叔公慢慢變老了,你也學會怎麼照顧老人。

但是到了工業社會,小家庭中只有父母親跟一、兩個小孩,往往都是父母親在做事,小孩子回家之後,自己用鑰匙開門,只有電視陪伴他,而父母親很忙,即便母親不做事,在家照顧小孩,但孩子互相學習的範圍還是很有限的。我們的社會發展到這個階段,大家談到培養下一代,組成家庭這個社會最基本的單元時,我們就會發現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夠,好像缺少了些什麼;也就是說,如果家中只有兄弟兩個,小孩就可能沒看過媽媽替弟弟換尿布,因為那時他還小。小孩除了跟兄弟姊妹互動之外,就是跟母親。因此我們常說,教育一個人,不是光靠學校就能做到的,家庭跟學校都要負起很大的責任。工業社會的小家庭,尤其是在大都會裡,受限於公寓的生長環境,培養小孩子確實是很困難的事。

我從民國八十三年到八十五年擔任行政院「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的召集人,委員會任務完成,解散之後,就跟許多朋友開始推動成立「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當時我心中有很大的感觸。我們這樣推動教改,但工業社會的小家庭並不是培養小孩的理想環境,除非整個社區能真的動起來。在社區中,如果小孩放學回來,有比他年長的人可以讓他學習;有年幼的人可以讓他幫忙照顧;社區的人互相學習,像今天我們在這裡一樣,大家在一起討論,一起工作。除非我們的社區真正動起來,否則工業化之後,很多缺失會展現在我們面前。

在此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小時候的生活。記得我小學一年級,剛上學沒幾天,太平洋戰爭已延伸到台灣,盟軍在轟炸,第一個炸彈就丟在離我家差不多五十公尺的地方。我們家住在家政女子學校旁,當時附近是日本海軍司令部,第一個炸彈炸了之後,門都倒了,我們就往山上跑,一跑就在山上住了兩年。當時我父親在學校當老師,我哥哥上初中,中學生要在城裡救火;而我只是個八歲的小孩。在山上,父親說:你是家裡最大的男人,要擔負起保護家庭的責任。就這樣,我小學一、二年級這兩年沒有上過學,每天要從山底下挑家裡用的水,做農事、種菜,有時半夜去抓文鳥,就養鳥,抓魚,做很多、很多農家做的事。至今我活過六十六歲半了,每次回想我這一輩子走過的路,我覺得這兩年我過得最有意義、最踏實;接近大自然,從大自然中學到很多東西,也學習怎樣待人處世,我還學了很多手藝,如做竹籃子等。到目前為止,我還是覺得這是最有意義的兩年,這是真正活過來的。我在此提起這件事,是因為每次看到學生背著那麼重的書包,學那麼多東西,我心想:真的有用嗎?我在山上沒唸書的這兩年,反而學了很多東西。

二次大戰結束之後,才上了幾天課,我們就變成三年級的學生,可能很多人很羨慕。我們在學校裡,老師晚上到廟裡學「我是台灣人,你是台灣人,他是台灣人,我們都是中國人。」然後老師白天到課堂上教我們國語。當時我覺得很奇怪:「我們都是」的「都」,是日本話的城市,即「大都會」的「都」,我想:我們怎麼是城市呢?老師也搞不懂,但是他很認真的教,我們跟著老師一起學。到了五年級時,很多簡單的書,如給年輕人看的《開明少年》我們也會看了,我看了不少書,也受了很大的影響。當然,戰爭跟時代的轉變,光復之後,回歸祖國的興奮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三、四年級時,因為父親是老師,就一直要我好好唸書,下課之後,一定要在書房裡唸書。可是小孩子喜歡玩,我回家後就把書在書桌上攤開,然後跑去跟鄰居的小孩玩,打乒乓球,打棒球,等到五點多我父親要回來時,我就溜回家。有時朋友看到我父親騎著腳踏車回來了,就叫:「遠哲,你父親回來了!」我就趕緊溜回書房,父親看到我滿頭大汗在看書,他就很滿意,以為我滿頭大汗在用功,沒想到我是在打球。到了五年級時,有一天我告訴父親說:「我代表新竹國小參加全縣的少棒比賽。」這是第一屆。他看著我說:「你什麼時候學會打棒球?」我說我在學校裡學的,其實我是每天下午都在打棒球。後來我又參加全省第一屆少年棒球比賽。在學校中,我們當選手的下午都不用上課,每天上學就拿著球棒,穿著球服,戴手套,每天打棒球。

到了六年級,還有全省少年乒乓比賽,我也是選手,所以一到學校就跳繩練彈性。校長說:「你們當選手的不必上課。」現在我想想小學六年,一、二年級在山上,學了很多;三年、四年級學國語,本來我只會講日文,後來又學會閩南話,也學了很多;五年、六年級棒球、乒乓球打得很好。後來我在美國常有人問我說:「李教授,你一定有很美好的童年。」我說是。「那你們學校的功課很重嗎?」我說:「沒有,我是玩過來的。」雖然是玩過來,但那時我住在新竹,成長的環境還是農業社會的大家庭,我的大伯、二伯跟四叔,以及姑母,幾乎都在一條街上,所以我們互動很好。

我在新竹中學時,哥哥是樂隊的指揮,我的堂兄弟都在樂隊裡,大家聚在一起時,就一起吹喇叭。到了暑假,我們就開課,教堂兄弟、表姐妹幾何、數學,我初中時很喜歡當老師,拿起粉筆就教她們三角、理化。因此,跟長輩學,帶年幼的人幫助他們進步,在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中是很重要的。

我還記得有一年暑假,我們樂隊每天都在練習,跟姑母借了一間巷子裡的小房子。我們堂兄弟大概有五、六位,還有鄰居加起來十幾位,每天都在吹喇叭,一個暑假之後,住隔壁的人告訴我姑母說:要賠錢!為什麼呢?原來他們家的豬因為我們吹喇叭,下午不能睡覺,養了一個暑假都瘦了。我談這些,是因為我覺得一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需要有機會幫助別人,也要有機會跟年長的人學習,這卻不是工業社會的小家庭,夫妻倆住在水泥公寓裡就可以做到的。我們的祖先都是在綠油油的環境裡,在接近大自然的情景中成長的。因此我真的覺得國小這兩年在山上的生活最有意義。

後來我離開台灣到美國求學,頭十年,沒有回來過台灣。那時候台灣的經濟情況不好,不像現在的留學生,出國之後聖誕節就跑回來了。那時很多留學生十年都沒有機會回來過。回到台灣工作之後,我最難過的是,我竟找不到我的故鄉了。並非新竹那塊地方沒有了。小時候我家旁邊就是家政女子學校,裡面有孔廟,孔廟裡面有乒乓桌,我的乒乓球都是在孔廟裡面打的。記得當時沒錢買乒乓桌球網,孔廟裡有顏回和子思的神主牌,每次我們便請他們下來橫躺著當作我們的球網,就在那裡打。考試期間有人來燒香拜神,我們就坐在神桌上,讓他們拜,當時我真是頑童一個。

當年家政女子學校也有操場,隔壁就是中山堂的大廣場,有很多樹,我小時候都是在那裡打棒球。後來,新竹因為比較窮,就把這些地方賣給私人企業,蓋了中興商場,我回去之後發現景觀都沒有了,我美好的童年活動場所也沒有了。我的家也因為拓寬馬路被徵收,被切去一大半,以前的都沒有了。以前從車站到新竹中學都是綠油油的稻田,後來都蓋滿了房子,這是使我最傷心的事,好像找不到故鄉。以前我的回憶裡美好的環境,很多樹、很多鳥、很多寬廣的環境都沒有了。中學時,我常常騎著自行車到頭前溪,因為當時心情很苦悶,苦悶的是因為看到社會上很多讓你不那麼好過的事,我自己也有很多理想,但我每次騎車到頭前溪,看到那麼寬廣的河流和夕陽西下的雲彩,就常常得到生活的慰藉,心中也產生了一些夢想和抱負。我常一個人坐在那裡沉思。可是後來我回到頭前溪,發現頭前溪變得那麼髒亂,什麼都沒有了。我要問:我的家鄉在哪裡?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呢?我的家鄉找不到了,所以現在我很少回去我的老家,雖然我們兄弟在以前的老家蓋了一棟大樓,裡面有一間記念我父親的李澤藩美術館,但是我現在很少回去,回去也找不到以前的故鄉。

回想1962年我剛到美國時,第一天上廁所,看到美國人洗手之後,拿了紙巾擦一擦就丟掉,當時我很不習慣,我口袋裡一直帶著手帕,這是中學時辛志平校長要我們用手帕養成的習慣;此時看到美國人這麼浪費,心中很不以為然。下午迎新會中的酒會,調羹和很漂亮的紙盤用過就丟掉,當時我心裡想:「美國人怎麼這樣『夭壽款』?這麼『夭壽款』的國家能夠維持多久?」我心裡很難過。我到超市買牛奶,他們用很精美的紙盒裝牛奶,喝了牛奶紙盒就丟掉。我捨不得丟,每次喝了牛奶之後,把盒子洗乾淨放在我的衣櫥裡。從九月到美國後到第二年一月,衣櫥裡已堆積不少了。有一天風雨交加,我住的老房子漏水,地面是相當珍貴的地毯,房子三、四十個漏水的地方,我就用牛奶罐一個個去接,然後兩個小時就倒一次水。第二天,我的房東來了,他很擔心,以為漏水之後很多地毯、家具都毀了,他一進門,看到有這麼多牛奶罐子在接漏水,他很高興,也很佩服,以後他看到很多鄰居就說:「台灣來的Mr. Lee是個了不起的人。」他一直誇獎我這麼節儉,省下這麼多東西。

但是,我十年前回到台灣之後,看到1962年美國人做的很多「夭壽款」的事我們也都在做,一進廁所就洗就丟,還有很方便的碟子、盤子也都丟,我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好的不學,壞的習慣學了這麼多?當然,年輕人聽了會覺得很好笑,心裡會想:你們小的時候到底是過什麼樣的生活?我們今天在這裡,回想過去一百年人類發展的歷史,簡單的說,人類發展的歷史是跟石油的使用有密切的關係的。美國人常說二十世紀是美國的世紀,由於石油的發現、石油工業的發展、汽車工業大量使用能源,使美國人生活得那麼舒適。我剛才講的資源的浪費,紙盤和許多塑膠品都和石油有關。也就是說,你如果看過去的一百年,人類物質文明的進步,用冷氣機、坐飛機、開汽車,讓我們過得這麼舒服,這一切都來自石化燃料,大部分都是石油。

在這一百年的過程裡,我們不斷消耗地球上的資源和能源,也大量砍伐森林。最近我們在台灣常說,過去的二、三十年,我們都在保護森林,再也沒有砍過我們的森林;但是我們每天用的木材哪裡來的呢?是來自柬埔寨、緬甸,或是印尼,我們把人家整座山都砍光了,然後我們說我們是保護我們的森林,這是說不過去的。在亞洲,尤其最近這十五年來,因為工業化的結果,造成空氣污染,微小的粒子密度越來越高,陽光照耀的時間差不多減少了百分之五。有時我們抬頭看,分不清是陰天還是空氣污染。因此,我們這樣走下來,的確是要發生問題的。

進入了二十一世紀,我們也很不順暢。我們看到2001年9月11日,美國紐約的世貿中心被恐怖份子毀了,還不到一個禮拜,台灣9月17日又看到納莉颱風淹水,我們在中央研究院被淹得跑不出來,後來好幾天沒水沒電。有些人問我:「李院長,你常說我們破壞生態環境是很不好的,但911、917跟生態環境有關嗎?」917納莉颱風跟恐怖份子有關嗎?如果說911是阿拉伯的老百姓對美國不滿才有這種行動,這確實跟石油有關。

我在1988年到1991年這三年間曾經當過美國能源部部長的顧問,當時老布希總統要我們為美國草擬一本美國的能源政策,我們就花了很多心血,主要的結論是:美國這麼高度發達的國家裡,應該要做到能源能夠自給自足,不要一直向外國買石油。其次,能源的使用效率要增加。為了達到這些目的,教育和社會政策應該要有所改變。報告寫出來之後就送到白宮,那時總統的秘書長史努努就說:「奇怪,為什麼布希總統要你們做這件事呢?我們的政策是要阿拉伯國家廉價的石油源源不斷的流進來。」他就把那本書放在一邊。那時我就有很不好的預感,因為美國的能源政策是要阿拉伯國家廉價的石油源源不斷的流進來,而不是在自己的國家裡發展各種各樣的能源。這樣的政策的後果一定是:為了使石油源源不斷的流進來,那麼,美國對阿拉伯國家的腐敗和侵害人權也會置之不理,再腐敗的政府,美國也會挺它,支持它,就是為了使石油源源不斷的流進來。這是有很大的矛盾的。因此在911,我看到世貿中心被毀時,馬上想到十多年以前為美國做國家能源政策報告的情景。我們的建議沒有被接受,美國想的還是阿拉伯國家便宜的石油,美國的中東政策——包括以、巴政策——是與此密切相關的。

911一個禮拜之後的納莉颱風跟石油有關嗎?是有密切的關係的。納莉颱風之後,大家都說:去年象神颱風是百年來的大颱風,為什麼今年又來了一個更大的颱風?每次都說是百年大颱風,為什麼年年都有呢?當然這是跟溫室效應有關。南太平洋的溫度慢慢在上升,上升到28度以上時,因為水蒸氣蒸發得很多,水蒸發時會吸收能量,而當水蒸氣凝結為水時它就放出能量,其實颱風的能量都是從水蒸氣來的,一旦溫度升高,我們常會看到大雨或是大颱風。因此,如果911是跟石油的消耗有關,917納莉颱風也是跟石油的消耗有關,我們消耗太多石油了。

我們接著要問:我們用這麼多的礦物燃料,大量使用石油產生能量,但石油燃燒之後產生二氧化碳,二氧化碳怎麼回收呢?植物的成長是吸收二氧化碳,珊瑚礁的成長也吸收溶在海裡的二氧化碳,熱帶雨林減少,我們地球回收二氧化碳的能量就減少了;珊瑚礁被破壞後,也不能回收海裡的二氧化碳。現在有很多國家,包括台灣在內,日常生活產生了很多二氧化碳,但我們的環境又不能夠吸收,這是很糟糕的事。

二氧化碳越來越多,溫室氣體也越來越多,這有什麼後果呢?我們知道,二氧化碳所產生的溫室氣體是可視光線所不能吸收的,如果太陽的溫度很高,它照射出來的光波長很短,一到地球上把地球加熱,地球表面發散出去的紅外線被溫室氣體吸收,就像穿著大衣一樣,熱發散不去,於是地球的溫度就慢慢上升。如果溫室效應繼續發展下去,當然我們就會看到很多氣候的變化,其中一個很不好的現象是:有時會風雨交加,颱風很大;有時又會看到缺雨乾旱。我們也知道,我們現在是生活在一個全球化的世界裡,我們產生的二氧化碳,不能讓台灣的森林、珊瑚礁吸收,它會散佈到世界各地。我們用的二氟二氯甲烷,到高空被光分解之後,臭氧層也就被破壞了。

因此,雖然說我們的家園、社區要靠大家來維護,但是大環境的維護則是全球人類都要負責的工作。我常常覺得很矛盾,從二氧化碳的產生與吸收的觀點來看,我們真是個過度開發的國家。為什麼是過度開發呢?因為我們每天的生活中,像開汽車、開冷氣,用的電所產生的二氧化碳是我們居住的台灣島不能完全回收的,所以我們是過度開發了。可是即便我們是已經過度開發,我們還是每天在說,我們要提升國家的競爭力,要趕上美國,這是有很大的矛盾的。美國以5%的世界人口,消耗了世界超過35%的能源,每人的二氧化碳的平均排放量很高。像美國這樣的生活方式,絕對不是亞洲或全世界所謂開發中或未開發的國家可以學習的,如果那樣大家會完蛋的。我在大陸訪問時也常常說:歐美走的路、日本所採的發展模式,是不健康的;台灣跟著走,也是不健康的,無法永續發展下去的。大陸如果學台灣,有一天他們石油的消耗量跟台灣一樣多的話,全世界的石油也不夠的,那時,我們看到的不只是伊拉克的戰爭,可能會引起世界的大混亂或者更大的戰爭。

在能源過度消耗、二氧化碳破壞我們的環境之外,還有一個可怕的事實:地球上的石化燃料是有限的,經過億萬年光合作用之後,在地球的表面累積了這麼多石油、煤炭等礦物燃料,而我們人類竟在一、兩百年之內全部把它燒光、用掉了,現在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因此我常說,我很懷疑一千年之後還有沒有人在地球上?如果一千年後我們還有子孫存在的話,他們回頭看二十、二十一世紀在地球上生活的我們,一定會說:「你們這些不負責任的敗家子,把資源消耗殆盡,把生態環境都破壞了,使我們沒辦法生存下去!」這是非常、非常嚴重的問題。因此我說人類這樣走下去,是走不通的;也就是說,歐美走的路是絕對走不通的。

每次聽人說要提升我們的競爭力,我就忍不住問:我們要跟誰競爭?要競爭什麼?是我們想多吃一塊肥肉,然後又怕發胖,就到外面跑步,學美國人一樣?我們說要提升國家的競爭力,但是要以什麼方式提升國家的競爭力?這確實是大家需要深思的問題。我說我們已是過度開發,因為自己產生的二氧化碳都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吸收。我們不能這樣,為了使我們的子子孫孫能在地球上永遠發展下去,也就是走永續發展的路,那麼我們就要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也許透過我們的科學研究,透過我們的教育,我們可以學習如何以很少的能源去過一樣舒適的生活;怎樣減少污染,使我們的地球不會一直被破壞下去,這是我們唯一的路。如果我們找到了一條路,使我們在亞熱帶地區的生活方式,不會破壞我們的生態環境,而能夠真正走出去,讓世界各地的人也跟我們學習,跟我們走,那麼我們一定是走在世界的最前端。而這些能夠節省能源、發展新能源、改變生活方式的道路,對台灣是非常重要的。當然,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要好好教育我們的下一代,我們要好好做很多科學研發的工作。

如果按目前的方式使用能源的話,大概再過二十年,石油的產量跟石油的需求之間會有差距。石油還是會繼續生產,但產量會開始下降,需求量則一直增加,產量跟需求量之間有差距的話,我們就會看到能源危機。所以,如果我們不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還要走美國走的路、歐洲走的路,我相信二十年之後會有能源危機。這次能源危機的來臨,可能會永遠跟我們在一起。上次的能源危機是有短暫的因素,過了幾年就解除了,不過以後的能源危機是會永遠跟我們在一起的。有能源危機的話,我們馬上會看到食物短缺的問題。這話怎麼說呢?現在美國、加拿大賣很多玉米、麥子等農產品到亞洲來,其實美國的農業更像工業,美國的土地是沒有輪耕的,農人並沒有保護土地,他們的農業都是使用大量肥料來生產麥、玉米,他們的牛也是吃玉米的,而玉米除了陽光之外主要是靠肥料,肥料是靠礦物燃料的燃燒產生的。有一天發生能源危機了,我們就會看到食物的爭奪戰,因為能源很貴,肥料的價錢就會變得很貴,肥料很貴的話,食物也會很貴,很多人可能買不起。這是相當嚴重的問題。

難道我們需要這麼悲觀嗎?有人會問:到底人類一年所用的能量是多少?我們現在用的飛機、汽車、火車或各種發電加起來的能量是多少?如果我們白天在外面向太陽看,陽光普照大地,到底太陽輸送給地球的能量有多少?我們好好計算就會發現,陽光在地球的表面一個小時所傳遞的能量,足夠人類用上一年。聽我這麼講,很多年輕人的眼睛都亮起來了。他們會問:「你們這些老頭子為什麼不聰明一點呢?為什麼不好好利用太陽給我們的能量?卻繼續燃燒煤、石油呢?」這是有道理的,很多歐洲的國家正在做風力發電,或者直接用太陽能發電。有一天我們的科學繼續進步的話,我相信很多現在不能解決的問題,新的科學、新的技術是可以解決的。但是要有新的科學、新的技術,我們的年輕人就要投入科學的研究、技術的發展上。我們常常說,每次談到我們社會面對的危機以及將來解決的方法時,有兩條路是一定要走的,就是科學的路和教育的路。科學和教育做不好的話,其他都會落空的。

談到能源短缺的問題,最近有很多跟能源政策有關的討論,也是值得大家好好想的。很多人都了解,原子能發電會帶給我們很多不好的東西,但是到目前我們還沒學會如何好好處理核廢料;同樣的,礦物燃料的燃燒,不但會產生二氧化碳,還會產生很多對人體不好的東西,所以二者其實都不好。那怎麼辦呢?我想除非我們找到一個乾淨的新能源,否則我們能夠做的就是要節省能源。和世界各國比較的話,台灣的能源消耗確實很高,這是大家要檢討的地方。

我們常說我們希望能做到非核家園,這是我們的理想,當然我也希望我們能做到不燃燒礦物燃料,那你一定會問:不用核能,也不用礦物燃料,那我們不就死定了?會嗎?也不一定。一百年前我們的祖先沒有核能發電廠,也沒有大量使用礦物燃料,他們在山上種相思樹,做木炭,然後就這樣生活過來了。當然,如果能源的使用回到一百年前,我們的生活就會恢復和一百年前一樣,或是像我小時候躲空襲時在山上過的那麼美好、接近大自然的日子,這是我們要走的路嗎?大家不妨想想。

同時我也相信,如果我們的科學一直進步下去的話,像今天台灣在做的LED,即發光二極體,發光的效果大概比目前的鎢絲燈有十倍左右,大概不久的將來就會被大量使用,如果我們好好發展發光二極體的話,目前使用的電燈都會被取代的。台灣因為面積小、人口多,所以要依靠陽光發電大概做不到,但節省能源、有效使用某種能源,這些都是我們可以做得到的。不過這些問題我們要怎麼解決?現有的核能發電廠要廢掉嗎?或者說它既然已經把某一塊土地污染了,便盡可能一直使用到這塊土地不能用為止?如果安全不成問題的話,早一點關掉核電廠是有道理嗎?像這些事情大家是可以提出來討論的,形成一個公共論壇,大家一起關心,一起研究看有什麼可行的方式。我們要簡化我們的生活,做得更有效率。要不要使用核能?或是要使用更多天然氣?這些對我們的經濟發展有什麼樣的效果?對環境有什麼樣的衝擊?這些事可能不是幾個政府首長從上面就可以替我們決定的;這是要靠大家參與、要靠大家來決定的。

教育的工作也是一樣。我們要怎樣培養我們的下一代?人人都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我們也希望自己的兒女生活得很快樂。這裡面是有些矛盾的。以往父母退休之後要靠兒女,所以希望兒女會賺錢;而現在社會比較富裕,退休之後的生活大家都會好好規劃,而且社會越進步,全民健保、老人年金,還有很多措施使我們社會上許多老人都受到應有的照顧,如果我們的老年生活不必靠我們的兒女,兒女就不一定要賺很多的錢,他們過得快樂也許就可以了。前一陣子,雲門舞集的林懷民先生談到他小時候喜歡跳舞,他的父親說:「跳舞是乞丐的行業,你將來不能過日子不要來找我!」但林懷民說:「我如果當乞丐,我也是快樂的乞丐。」因此我常說,社會需要各種各樣的人,我們的教育除了滿足社會的需求之外,還要使每一個人能夠實現他的人生理想。這裡就有個價值觀的問題。如果在美國,有個人說我將來要當廚師,他的父母親會說:「很好啊!希望你成為最好的廚師。」但在台灣,很多父母會說:「怎麼這樣不長進!為什麼不去當教授?」人生而平等,職業沒有貴賤。大家都會這麼說,但是在現實生活中這些觀念大家真的接受嗎?如果大家接受這些觀念的話,我們就應該有各種各樣的大專院校,並且使每個學校都有信心說我們是最好的學校。你如果想當立法委員,就到我的學校來;你如果想當教育家,就到我的學校來;你要做科學研究,要到我的學校來。不論學生的願望是什麼,我們總希望能幫助他們做好準備,而不是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告訴他說:「你是放牛班的。」「你是可以升學的。」每個人不管走得快,走得慢,都應該好好的培養他。教改是要把所有的學生帶好,不是說每個人都考一百分,這是不可能的,但不管你走得快,走得慢,快有快的走法,慢有慢的走法,沒有人會被遺棄,尤其是走得慢的人,還是一樣地走。

我們要每個人都有創意,都有想像力,都能發揮自己的潛能;但是,今天許多做父母的,只希望子女進明星高中,然後從明星高中到明星大學,這是非常悲慘的路,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走這樣的路,我就不會走這條路。如果我們大家不坐下來好好理性思考和討論,每次碰到困難,就說:「恢復聯考。」那是最糟的一件事。聯考只是表面上的公平,但學生快樂嗎?聯考可能成就了少部分人,但大部分人都被犧牲了。我們真的健忘,忘了聯考帶給許多年輕學生的傷害嗎?五十年前教育家葉聖陶看到科舉制度留下的不良影響,曾經這樣批評我們的教育,他說:「我們的教育是以智害體,以智害德。」以智害體——每天都在唸書、補習,吃不好,睡不飽;以智害德——同學之間只重視競爭,不肯幫助別人,只求自己分數多一點。他又說:「以試毀智。」因為考試本來就不是培養智育的,考試要考好的話,你就要變成考試的熟練工人,你要唸參考書,做例題,每個題目都看過,才考得好;真正有獨自思考能力的人,像愛因斯坦,考試是考不好的。因此葉聖陶先生就說:「我們的教育制度是三育皆毀。」以智害體、以智害德、以試毀智,結果全盤皆毀。

最近很多人在討論我們的教育。我們真的為年輕人打開了他們的心智嗎?說來是很可憐的,有些人唸了大學,還不曉得要做什麼。唸研究所也還不曉得要做什麼。這是很可悲的事。我們要什麼樣的教育制度?我們希望我們的小孩怎樣成長?這是我們應該討論的事。我們進入民主社會之後,應該更要覺醒,我們要當國家的主人,很多事情要經過社區、要經過公共論壇的討論。如果我們很被動,而由上面的人來做決定的話,我想這不是很好的事。

我剛才談到社會變遷,也談到世界大事,但我們看,其實整個世界的轉變,都要靠社區的草根運動。有時大家說台灣很髒亂,台灣空氣污染很厲害,我覺得這不只是政府的責任,而是大家的責任。我也看到一些事情,令我非常感動,如果我們好好努力的話,改革的工作是可以做到的。我舉一個例子來說明。民國八十五年,教改會快結束時,有一次在宜蘭的羅東公園討論事情,我們中午到羅東公園時,草地上都是人,有人在放風箏,有人在吃三明治,小孩在踢球。在這麼一個艷陽天的宜蘭,大家顯得非常快樂。到了五點多、六點時我們開完會,從羅東公園辦公室走出來時,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但給我印象很深的是:公園裡沒有留下一點垃圾,每個人都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撿走了。這是我在台灣其他地方不容易看到的,我非常感動。我們在台灣也能和歐美的國家一樣,保持我們的乾淨和尊嚴。當時我問公園的管理員:怎樣才能做到這種程度?他說運動公園剛開放時,大家帶了東西來,吃喝完了就把垃圾丟滿地,他們便中午派人清一次,下午五點又清一次,每天都在清,但每天老是有人丟,後來他們主管就說:我們派個人到公園走動,看誰丟東西就去勸他:「先生,讓我們保持乾淨,把垃圾收回去好嗎?」這個人就天天這麼做,經過兩年的時間,大家養成了習慣,後來看到這麼乾淨的地方他們便捨不得把公園污染了,所以經過兩年的努力,不但大家的習慣改變了,環境也改變了。

我一直相信社區的草根活動是真正改變我們世界的開始。我們好好努力,是可以做到的。我們剛才也談到整個地球是個世界村,我們做的一些事情是會影響別人的,別人做的也會影響我們。現在每天差不多有四千架飛機穿越不同的海洋、大陸,從亞洲到歐洲,從歐洲到美洲,從美洲到澳洲,如果有個疾病發生的話,疾病就會很快傳播到世界各地,除非馬上做嚴格的控制,這些病毒的存活週期很短,幾分鐘就一代,突變的速度比我們八十年一代要快很多,所以往往我們跟不上。像這種事如果不以全球的觀點來看,我們是會落後的。

我們走到二十一世紀,如果世界上的人還不能接受我們是一家人的觀念的話,人類很難存活下去。很遺憾的是,我們現在面對的問題很多其實是全球的問題,但人類如果還是在國家跟國家的競爭中發展下去,有些國家贏了,有些國家輸了,有些人為了生存,就會起來抗爭、反抗,我們的世界也不會和平、安定。記得二次大戰結束時,菲律賓人的文化和生活水準很高,我們都很羨慕他們,但幾十年競爭下來,現在他們的大學生畢業之後,到我們這裡當菲傭。這些競爭是很激烈的,我們一方面覺得不能落在人家後面,一方面也覺得有些人贏、有些人輸的競爭結果並不理想,最好大家以合作代替競爭,大家都得到好處,這樣才能一起進步,一起和平共存。

今天講了很多,主要是要鼓勵大家,在民主社會裡,我們是主人,民意代表只是代表我們,他們不是來管我們的,是我們選他們代表我們,為大家服務。我們如果要當社會的主人、國家的主人,很多問題我們就要積極的參與,建立可以理性辯論的公共論壇。要打造美好的家園,我們一定要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