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兩年,被李遠哲請回來、或者受到他影響而返鄉定居的資深人才,已經 有二十位左右,他們或者在中研院擔任所長,或者在大學擔任院長,也有在同步 輻射中心,其中最著名的是中研院副院長張光直、原分所所長林聖賢、前清大生 科院院長黃秉乾、中正大學社科院院長曾志朗,還有前一陣子不幸因病自殺的張 槐耀院士。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好多舉足輕重的角色,例如推動世界一流望遠鏡的中研 院天文所籌備處主任袁旂,建設分生所領導權威的沈哲鯤,還有陽明大學生科院 剛出爐的院長徐明達,他們都是熱愛研究的科學家,但是,他們被賦予學術行政 的任務,李遠哲說過,要一個科學家走出實驗室是很痛苦的事,他們不僅做了一 個「痛苦」的抉擇,其中還有更多鮮為學術圈外知道的掙扎--每一個返鄉的男 研究員幾乎都有「wife problem」,絕大多數的太太和小孩都不願意回來,有人 空中來往台美,一年超過十次以上!
這批中年返鄉的蜉蝣群落,他們為何在自己事業高峰的時候,放棄美國穩定 的研究工作,有如一條條「逆流」回台灣的鮭魚﹖他們遭遇哪些挫折﹖他們對台 灣科學社群的影響又是什麼﹖
中研院天文所、中央天文所、清大物理系、師大地科所加起來,台灣的天文 社群不超過二十五人,這麼小的社群要躋身世界一流天文所的做法是「把錢用在 刀口上」,他們的理想得到李遠哲的支持。袁旂強調,望遠鏡所有的部分儘量都 在台灣做。
袁旂曾是保釣運動的大將,父親袁守謙更是赫赫有名的黨國大老,儘管如此 ,袁旂不希望別人提這些「往事」,他覺得,在台灣做事情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好 。那他為什麼願意回來﹖「跟國家做點事情還是比較有意義的,在美國做了半天 沒什麼意義!回來,心裡面比較安。」
一九七三年出國的沈哲鯤,去年被提名中研院分生所所長,太太知道他有可 能回台灣定居,一開始還很生氣說:「你為什麼要在我最平靜、最快樂的時候來 一個change﹖」更何況他們的小孩才一歲半而已。沈哲鯤說,很多人沒有辦法一 輩子回來,家庭扮演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在美國住了二、三十年,幾乎已經是另 一個家了。
「回來,不能說是犧牲啦,你知道會有一些改變,可能會painful,研究可 能會不那麼順利。不過,有李遠哲在,我很trust他,我覺得他相當有說服力, 我和他吃過一兩次飯,回來之後太太都嚇了一太跳,我的態度怎麼有了一百八十 度的轉變﹖」沈哲鯤本來跟李遠哲說,他回來當研究員就好,兩三年的時間幫新 所長的忙。沒想到李遠哲的回答是「來不及了!」
為了重整分生所,沈哲鯤馬上建立了一套affinity group(親密團隊)的制 度。分生所原來有二十五個實驗室,各做各的,他決定把它們弄成幾個重點。他 說,「以前分成七、八個group,做病毒的有一個,做免疫、基因調控的各有一個 ,但我覺得太多、太散了。我重分成四個重點,按照一般的分子生物學分法,並 且提供博士後的移ヰ驉A鼓勵他們按照新的重點重新提計劃。將來可以聯合所外 、院外幾個實驗室向國科會申請大型計劃。分生所至今還沒有提出大型計劃!因 為以前的所長一任一任換得很快,沒有辦法累積出大型計劃。我希望今年八月到 十月間可以提出兩三個大型計劃,明年就向國科會申請。」
沈哲鯤觀察,博士後回台灣做了一兩年,不是競爭不過原來的老闆,要不然 就是可以做的都做完了,好像「雞肋」,棄之可惜,其實他們很多人是很想換方 向的,正好趁affinity group的機會,讓他們在大型計劃的參與過程中找到自己 轉型的契機。
今年五十歲的徐明達,一九六九年出國,一路都是在最好的研究機構,八八 年,生醫所所長吳成文去美國招兵買馬時,他就答應回台灣。九二年,父親徐千 田去世,他生前捐錢成立的「徐千田防癌基金會」需要處理,徐明達決定留下來 。他先是在生醫所擔任研究員,但相當frustrated,所長交給他很多行政事務, 聘人、辦博士班,他自己的研究缺少時間做。他說:「台灣的助理流動率太大, 才來沒幾個月就跟你說再見,我自己又沒有辦法親手做實驗,事情太多,一定會 被打斷。不像在美國,幾乎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實驗室。我現在自己相當 frustrated,一直都沒有辦法把實驗室建立起來。」
徐明達坦白說:「人活到這個時候,應該對自己有一個挑戰!」
他理想中的大學教育不必太專業。他說,生科系畢業,和物理、化學一樣, 不一定會去做研究,留下來做研究的不到一0%,其他人做什麼呢﹖他認為大學 教育應該訓練學生分析的能力,一個問題來的時候不要害怕,如何解決問題,把 自己的想法表現出來,讓別人覺得很有道理。教學的過程中一定要設計很多break ,找一個房間,輕鬆一點讓學生講話、批評。訓練學生說話、辯解。
徐明達還注有一個心得,在台灣做事,大家看起來都很忙,可是都沒做出什 麼事的感覺,成就感低。他說:「如果你的目的是做好一件事的話,過程不重要 ,跟人磕頭、被人罵,沒什麼大不了,因為人家看的是結果,不是過程。中間的 details誰會管你。」
沈哲鯤也有同樣的感觸,在台北,為什麼大家那麼忙﹖他剛上任時,為了表 現出和台北人一樣忙,每天朝九晚五,活像個上班族,可是不見得效率高。後來 愈來愈懷念在美國單純當教授的日子,閒雲野鶴般、自己可以彈性安排時間。現 在的沈哲鯤每星期打三次籃球,最關心在哪裡可以喝到他在美國最愛喝的義大利 咖啡。最近太太很高興終於搬進中研院的宿舍,可以在家中客廳看到綠樹。
李遠哲剛回國不久,曾有研究員建議他,中研院的餐廳應該改善改善。他說 ,他回來是要和大家一起打拚的,不要從餐廳先改起。日子久了,很多人勸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李遠哲說,他為了活命,已經開始每星期固定打 網球。中研院下年度的預算裡也出現了興建綜合體育館的雛形。
今年十月,李遠哲聘請旅美的劉德勇擔任生化所所長,借助他在聯邦政府的 行政經驗,回來中研院推動生物技術的任務。另一位李遠哲極力延攬回來的是植 物所院士、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楊祥發。這批逆流返鄉的鮭魚是不是能造成台灣 學術界一股新的氣象,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觀察。不過,從學術社群近來的互動不 難發現,他們已經開始催化了不少改革的契機,能不能累積出傲人的成果,需要 拭目以待。
已經回國一年半的李遠哲,如何剖析自己的轉變,以下是他接受專訪的紀要:
問:回國之後最大的改變是什麼﹖
答:回台灣之前,我大半輩子從事研究和教學。得到諾貝爾獎之後,一下子 之間我變得非常忙碌,從實驗室走到世界的時間愈來愈多。但是,雖然多,也祇 佔三0%左右,其他六0%的時間我還是可以在我的崗位上繼續做研究。
可是,回到台灣之後情形剛好相反。科研工作的時間減少很多,很多時間花 在院務,另外,我也花不少精神在教育改革。所以,每天回到家裡,常常覺得自 己這麼努力,可是成就感很低,推動一些事,畢竟不是那麼容易。
科研的工作做了幾十年,我知道有哪些地方我可做得比別人更好。可是,到 這裡(中研院)之後,常常覺得人其實是很奇怪的東西,你常要注意到別人的感 觸,不能說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在說黑色的時候,也許要說成「不是那麼灰 ,還要暗一點」。很不好的事,我不能說直接說「很不好」,而是說「沒有那麼 好」。
就個人而言,我覺得我是相當理智一個人,如果我做錯了,我倒希望別人直 接說「李遠哲,你好笨哪」,我自己笑笑就算了。可是,在這裡,人跟人的相處 比較複雜。民主的素養也比較差,一群人一起做事,達成共同的意見都比較難。
問:國內科學界普遍存在「期待大師」的心態,你回國之後,這種心態直接 對應到你身上,你怎麼看這種現象﹖國外也有類似的情形嗎﹖
答:加州大學得諾貝爾瓷A目前仍在世的教授有八位,系上也有好幾位做得 很不錯的教授,大家都會挑起責任,不會看著某某人做而已。我想,這是社會的 習慣,而不是說台灣沒有這麼多能幹的人。可是,台灣經過這麼多年來的威權統 治,社會上還是希望有一個「超越一般人能力的人」「由上而下」來改變這個社 會。我覺得這是不好的。
問:受你影響回台灣的傑出人才,你知道他們適應的情形嗎﹖
答:就我所知一般的情形是:某某院士回來了,待了一陣子,台灣的學術、 或者一般生活環境沒有他想像的好,剛開始會很失望。常有些院士回來,我請他 們擔任所長,領導所裡的研究員,他們多半會拒絕,他們通常會說:「我回來是 要做學術工作的」。不過,後來我聽到他們說:「三個月的時間,我的觀點不一 樣了!」他們會覺得有責任把研究所帶到更高的境界,所以,不會再拒絕當所長 。
中研院目前年輕人回來的比以前多,他們需要的是leadership,所以,我花 了很多心血找最好的人當所長;任期到了的所長,我便換一批新血。史語所所長 杜正勝,學問沒話講。分生所所長沈哲鯤,我去美國找他回來的。原分所林聖賢 回來當所長後,好幾個人跟著回來,所裡三年來改變很大。楊祥發院士,我希望 他接植物所所長。生化所我已經找到在美國的劉德勇回來當所長,十月就回來上 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