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付出更添華髮 李遠哲對台灣未來有信心

國際日報專訪 84.02.01
中研院院長李遠哲返台一年以來,為回饋鄉土的付出,使他頭上灰髮勝過以 國際日報-專訪中研院院長李遠哲 公元一九九五年二月一日 星期三 中研院院長李遠哲返台一年以來,為回饋鄉土的付出,使他頭上灰髮勝過以往十 倍。他看到台灣未來的希望,關心台灣學術發展與教育的問題,自己也投身其中 推動改造的巨輪,但他並不想問鼎總統寶座,因為他只想在本身的崗位上努力工 作。

近來看見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的朋友,大都異口同聲的驚嘆說,李院長返 台一年之後滿頭灰髮的程度,比他在美期間幾乎多出了十倍。這位為求回饋自己 的鄉土,不惜放棄美國優渥生活而返台的諾貝爾化學盛o主,白天忙於處理公 務,並抽空遠赴台灣各地發表演說,晚上則在家批閱公文,每天工作長達十餘小 時,睡眠時間不多,但仍感到工作時間不夠用。

李遠哲對台灣有信心

李遠哲在接受訪問時指出,他看到台灣社會的希望,只要國家領導得宜,台 灣繼續往更高層次發展的潛力無窮。

李遠哲說,他非常關切台灣的學術研究與社會資源、企業生產三方面結合的 問題,唯有如此,台灣才能臻至世界水準,生產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品,確保台 灣的經濟命脈。

他提醒說,台灣和其他東南亞國家都不必追求美國式的進步,反而英國的發 展型態值得台灣借鏡。

他認為,李登輝和連戰兩人應該對台灣的未來發展提出一項藍圖,以民國一 百年為預定時限,讓全台人民有一個共同奮鬥的理想目標。

他樂觀地陳述自己的看法說,隨著經濟國際化的快速發展,亞洲在下一個世 紀中葉有可能出現類似歐洲今日的情況,沒有國界的地球村將成為世界潮流的明 顯趨勢,屆時台灣所面臨的國家認同問題就不那麼重要。

李遠哲對於外界一直傳言可能出任總統或副總統的揣測,表示一笑置之的淡 然態度。他強調,他有信心在學術研究和教育興革兩方面扮演很好的角色,從政 等於把固守工作崗位的角色弄混亂了,並不值得仿效。

以下是李遠哲院長接受記者專訪的談話內容摘要:

台灣比以前有希望多了

問:自從您去年返台,至今已屆一年,請您談一談這一年來在台灣生活的感 觸。

答:這一年的時間,讓我感到過得非常快速,每天都因為公務在忙碌,但卻 覺得一點也不後悔。

我最大的感觸是,台灣的社會在解嚴之後已開始鬆動了,祇要有好的領導, 人們會往更理想的方向去發展。這也就是說,台灣社會的革新和進步的確比從前 有希望多了。在以前,不論大家花了多大的力氣想把社會往前拉一把,根本就拉 不動,現在則容許真正想做事的人,擁有較大的發揮空間。

過去一年來,我花在前往全台各中學演講的時間很多,目的只在鼓勵這些年 輕人能夠努力向學、做事踏實、不怕吃苦,而這種工作我還會繼續下去。

為要培育和延攬人才,我今年也費了很大的心血成立「傑出人才培育基金會 」。為了募款,我經常拜訪一些企業界的朋友,竭盡心智地努力說服他們協助我 ,幸好他們都願意付出一些代價來替台灣的學術界和企業界找一批學有所成的人 才,以加速各方面的進步。事情雖然做得很辛苦,但心理感到很溫馨。

再來就是我目前主持的「教育改革委員會」,我們每周五下午與外界人士進 行接觸,收集各方的改革意見,晚上則針對這些談話內容進行研討、分析和整理 ,務求每次都要有一些成果出來。

團隊精神仍然欠缺

還有,我一直在設法推動改善台灣空氣污染的問題,據說張昭鼎先生的去世 與空氣污染有關,所以我一返台便投入這項工作。我們的近期目標是防止機車廢 氣的污染,如果這個困難得以克服,那麼台灣空氣的主要污染源便可減少七、八 成以上。

雖然我看到了台灣社會的希望,可是大家團結合作一起投入的團隊精神,到 處還是很欠缺,這與我在海外的經驗相當不同。大家都好像喜歡看我一個人在「 作秀」,很少人會主動表示願意協助我,一起把一項工作做好。冷眼旁觀的人還 真不少,這或許和社會上的習性有關,大家往往比較害羞,怕被其他人說成是拍 馬屁吧﹖

問:那麼有關中研院本身呢﹖記得您過去一直提到中研院的研究工作,應與 台灣的社會結合在一起,走入社會,而非自外於社會。經過這一年的調整,不知 現況如何﹖將來還會有什麼變化﹖ 答:除了中研院內部許多需要協調、辦理的事務外,在這方面我非常感謝張 光直副院長的鼎力幫忙,我最關切的一項事情就是如何結合學術研究、社會資源 和企業生產這三方面,使台灣的企業能夠早日自己生產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品, 而不是像現在,大都只靠進口技術在台灣加工外銷產品,這樣子長此以往,台灣 的產業很難升級,永遠達不到世界頂尖的水準,台灣的經濟榮景就不易維持。

中研院的研究要回饋社會

另一方面,中研院目前在研究電腦聲控操作的成績十分突出,比其他島內研 究單位要來得好,所以已有盲胞團體的代表到中研院來要求我們加緊研究發聲控 技術,俾讓盲胞克服使用電腦及其他高科技產品的困擾。

台灣的科技水準需要進一步提昇,各方面需要加強,目前的重點之一是希望 能夠快步提高植物科學方面的研究水準,尤其台灣在植物與農業、植物與工業等 方面的研究都有待加強,因此今年二月間,中研院的楊祥發院士將自香港科技大 學返台服務,他的專長是植物生理與生化學,屆時應可借重他來協助植物所推動 新的研究項目。

中研院另有一項與榮民總醫院針對癌症臨床實驗的合作計畫,力求中研院的 研究成果能夠回饋社會;在這方面,我們已取得十分可觀的成績,經由與榮總的 合作,盡力造福癌症病患。

過去中研院裡有一種想法,總是認為台灣的人力、經費都不足,因此做研究 都只講求「半認真」就好,這種研究態度當然不對,我認為有困難大家都應一起 設法來解決,隨便應付一下的做法,很難累積出好的成績。

英國發展模式適合台灣

問:在一月九日舉行的「台灣發展經驗」國際研討會,您在大會致詞中曾經 對台灣社會中所講求的「進步」提出批評,提醒大家不可追求美國式的進步。那 麼,您心目中的社會進步應該是什麼情況呢﹖

答:我所要強調的是,一般人所謂的「進步」,指的是汽車、洋房等高消費 、高耗能的奢侈品充斥社會,這種情況若不加以節制,將對地球帶來無比的災害 ,因為它們都是造成溫室效應的罪魁禍首。美國百分之五的高所得人口,消耗了 全國百分之三十的能源,而我曾經是那百分之五人口的一份子,深知全世界的人 類不可能都擁有那樣的生活方式,尤其東南亞國家更不可盲目追求美國式的發展 模式。

台灣地狹人稠,發展模式比較適合向英國借鏡,因為英國以四通八達的鐵路 網貫穿、連結大都會周邊的城鎮(Township),這些城鎮的細部規劃做得非常好, 一片綠油油的景象,人們也願意居住在高樓大廈內,每人佔地不大,這種都市發 展型態的規劃,值得台灣深入探討,俾能解決台灣居住品質的問題。

記得小時候,我有一部腳踏車便可通行無阻,在大街小巷裡四處走動,可是 現在就算開得起汽車,卻經常有寸步難行的困擾。所以,如果從另外一個角度來 看,台灣社會的繁榮同時帶來新問題,空氣污染、交通壅塞、居住環境不佳和犯 罪率節節上升,這些問題都造成人們生活起居的不方便,是社會整體的退步而算 不上進步。

李連應為台灣畫出藍圖

問:去年十二月五日一期的美國「時代」雜誌,曾經訪問了全球一百位事業 有成的明日之星,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看法,就是目前世界上缺乏強有力的領導人 ,並且普遍失去理想主義,大家只顧到處理各國本身的現實問題。這種趨勢,台 灣似乎也不能免。您的意見呢﹖

答:上一次在行政院所舉辦的檢討會議上,我便曾提出類似的問題。我感覺 李登輝總統和連戰院長在領導台灣社會往前發展的作法上,缺少向人民提出一個 施政方針的遠大理想,一個大家都願意共同追求的夢想。馬來西亞現在舉國上下 都在談公元二0二0年,他們希望到時候大馬的國家建設能夠迎頭趕上世界水準 ,躋身已開發國家之林。

台灣目前距離公元二千年似乎太近了一點,但李、連兩人似可以西元二0一 一年為目標,替台灣刻劃出一個遠景,在這十六年當中,他們希望讓台灣發展到 什麼樣的狀況,或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能夠有什麼樣的改觀等等,令台灣人民有 一個共同奮鬥的理想目標,藉以提振大家的精神力量。現在大家都在談亞太營運 中心,但這種建設太偏重硬體設備,比較忽略人文方面的進步。

國際化趨勢下何必爭統獨

問:台灣的國家認同問題一直困擾著人民,使社會上的統獨爭議一再湧現, 針對台灣未來的走向,您有什麼看法﹖

答:或許有人會批評我的看法比較樂觀,但我認為世界在踏入二十一世紀以 後,台灣、中國、日本、美國等地的人民相互移居、經貿往來和科技、文化交流 的密切,應會形成一種沒有國界的地球村,目前的歐洲已經出現這種局面了,歐 洲人民都可以持用一本護照相互往來。

目前的世界趨勢是,經濟國際化的速度非常快,一旦國際化完成之後,現代 主權國家的觀念便會完全不一樣,從前大家對「國家」的看法,到了下一個世紀 也會跟著改變。

台灣與中國比起來,台灣在各方面都比較契合世界的潮流。譬如說,中國大 陸的人如果到洛杉磯的蒙特利公園去看一看,就會以為台灣人在美國有一塊殖民 地,其實這反映了台灣與美國之間來往的密切程度,許多台灣人都選擇美國為渡 假的地點,子女大部分都在美國求學、生活,兩國的國界似乎並不重要。

只要中國的經濟繼續走向國際化,未來它與日本、美國、台灣的各方面關係 交織成一體,那麼國界的劃分便顯得不重要,而國家認同的本質便會起變化,所 以我想我們沒有必要針對統、獨問題作整體性的討論。下一個世紀的中葉,我相 信世界各國的經濟都會融入相當大程度的國際化,世界上出現地球村的趨勢明顯 ,我們現在二十世紀末葉的人,腦中還以十九世紀、二十世紀初的民族國家 (Nation-State)觀念來看問題,實在並不恰當。

不想扮演從政角色

問:外界一直在傳說,將來您有可能出馬競逐總統或副總統,關於這些說法 ,您有什麼樣的回應﹖

答:我想,這些說法我只能一笑置之。我們在台灣工作付出心血,最重要的 一件事情就是不要把角色弄混亂了。我自己認為在學術界內,我可以扮演很好的 角色,我關心的事務是學術研究和教育改革,自己很願意在台灣當一個模範,站 在本身的崗位上努力工作。在台灣的社會之中,優秀的政治人物非常多,未來不 論任何人擔任總統、副總統或行政院長,我身為一名科學家,都會盡全力去幫忙 ,從政的角色絕不是我要扮演的,希望大家能夠清楚瞭解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