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李遠哲即立定當科學家的志願,但是在向學長、學姊表白時,卻得 到即使讀好書但如不多學習,學問仍是不足,因為學問一直在改變的回答。
這一席話令李遠哲醒悟到,想依靠學校老師的教導達成科學家志向是不可行 ,非自己努力、自己探索不可,所以他就和同學組成「輪講會」,用體制外的學 習去追求學問的成長。
而這一不斷求新知的習慣,就一直鞭策他在無止境的學術領域內,做無止境 的學習;求新知的習慣,也讓李遠哲受益匪淺,達成科學家的心願外,如今在探 求未知的世界中,遇到新問題,也常能用新學問來解決。
具有悲天憫人情懷的李遠哲,並不會閉守在化學研究的科學領域,身上流著 台灣人的血,心裡也惦念台灣的未來,每每在觀察台灣學術教育、社會異象時, 總是以愛之深、責之切的嚴肅心情,發出如暮鼓晨鐘的呼喚。
而源於台灣是他成長的故鄉,更盼趁著年輕可以儘早貢獻,他決心回到台灣 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獻身提升學術研究水準,並致力教育改革,延攬海外傑出 人才返台奉獻心血,一起推動台灣前進。
於是擔任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召集人的李遠哲,即被社會大眾寄以厚望,而 他也將集眾人之智,從教育改革著手來根治生了病的台灣,讓迷惘的年輕人找出 人生新目標。
「我們的社會上需要各式各樣的人,並促使各種不同的人,發揮各種才能, 再努力貢獻給社會,社會才能前進發展。」在李遠哲教育改革的藍圖中,理想的 教育應該是讓每個年輕人探求自己的才能、興趣,思索自己做什麼比較合適且能 為社會貢獻。
遺憾的是,台灣的考試制度,卻把年輕人一起往升學這條路推,僵化的考試 制度塑造出年輕人同質化的路。
以升學導向的單一化教育,是扭曲教育體系的病根,而講文憑主義,則肇因 於人事聘請條例,因為我們仍未從科舉制度的陰影中掙脫,迫使學生只有窄路可 行。
「高學位、高文憑,不代表高能力。」李遠哲一語道出,台灣成功的企業家 如王永慶、張榮發、許文龍均沒有受過大學教育,但是在面對面溝通時,卻各有 一套很好的管理企業的學問及見地,而他們的內涵卻不是讀大學四年的書就可學 習到。
為什麼這三位沒唸大學的人,卻能成功地領導企業前進,貢獻台灣﹖李遠哲 曾經如此疑問著﹖他也曾經半開玩笑的說,可能是他們未被誤人子弟的傳統教育 所誤吧!
在美國芝加哥大學、加州大學執教鞭多年的李遠哲認為,接受大學教育容易 被傳統觀念桎梏、窄化思考方向,但是相對地,大學卻又應是創新的機構,才能 使學問愈做愈大不受束縛。其間的差異,就是學子本身求新知的企圖心。他笑說 ,愛因斯坦如果生在台灣,恐怕大學都考不上。
事實上,為了讓迷惘的年輕人重新徹底檢討自己求學態度,也為了鼓舞年輕 人,忙碌的李遠哲,即使再忙再累仍費心前往校園演講,做觀念傳播的種子,就 是希望對年輕人的教育有幫助。
由於教育改革是社會改革運動之一,終極目的是要提升教育品質,培養青年 人擁有正確的人格,所以李遠哲殷切呼籲:「教育改革是社會改革運動之一,必 須學校教育、社會教育、家庭教育充分配合,全民一起投入且經過長期努力才會 成功」。事實上,由於教育之良窳攸關社會各階層,因此教改計劃也已備受關心 ,一股教育改革的力量正在凝聚中。
除了學術教育之外,本著知識份子的社會責任,以及恢弘的地球觀,李遠哲 也至為關懷台灣、亞洲乃至人類未來的發展。
他回憶,在一九六0年代時,尚在校園的他,感受到大家對金錢的看法至為 淡泊,錢在當時年輕人的價值觀中,僅只是追求溫飽之需,校園洋溢著追求學問 、追求理想,那一股熱忱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得令人感動。
但是相較於今日,時下的年輕人反而受外力吸引而不專心做學問,將心思、 時間投注消遣,二種情景互相對照,實有今非昔比的感嘆。李遠哲不禁慨喟:「 當我們豐衣足食後,想要追求高品質生活,並非是從物質來滿足,而是要內化到 精神層次的內涵需求。」
因此,李遠哲認為台灣社會各界對金錢的看法,有必要重新思考。「有人說 ,錢就像是社會上的肥料,企業家思考如何增加利潤,和科學家研究學問,是一 樣的道理,都應該努力思索如何去幫助社會發展,謀求眾人的福祉。」
企業家應善盡社會責任為社會奉獻,而不要流於用金錢去取得金權,如此一 來反而可能會傷害社會。「事實上,一個國家經濟力量的雄厚,都是企業家努力 經營回饋社會的結果」,李遠哲說。
不過,當他在台灣、曼谷、吉隆坡的國度上,看到經濟起飛,大洋房林立、 大汽車滿街跑之後,接踵而至就是交通阻塞、環境污染,不禁憂心忡忡:「難道 亞洲人,只有一條路嗎﹖」他認為落後國家應該尋找自己發展模式,而不是盲目 的依循歐美國家的路徑。
從小學習到老師:「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勸悔後,李遠哲 即培養出樂於助人的這一份童真的美德,即使隨著歲月長大,也不為社會人情世 故所妥協、放棄,始終堅持下來。
如今他從化學實驗室走出來,走進台灣社會族群,為培育更多年輕人,為造 就更傑出的科學家而努力。他樂於助人的赤忱、他的無私,在在讓人感受到為大 我奉獻的使命。
而「找出一條符合世界大趨勢,人類發展的合理之路」,正是深植在李遠哲 生命價值觀中的崇高理想與遠大抱負,也如同他生命的原動力,鼓舞著他前進、 奉獻。
「真正的英雄,不是沒有卑賤的情操,只是不會被它所征服;真正的光明不 是沒有黑暗的時候,而是不會為它所掩蓋」,這是「約翰克利斯朵夫」的開卷首 語,對青年李遠哲激勵良多,也最能描繪李遠哲的成長歷程。
李遠哲出生於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新竹,父親李澤藩先生是任教於新竹小 學的教育工作者,以及對美術、繪畫執著不餒的藝術家。在那戰亂的年代,擔任 教職的父親,收入是想當然地菲薄,撫育眾多的兄弟姊妹(五男三女,李遠哲為 次男),李遠哲成長的環境其經濟條件是相當清苦的。
惡劣的環境,造就出國家棟樑。日本戰敗,台灣重回中國文化,社會的變遷 在李遠哲幼小的心靈產生了莫大的衝擊,也帶給他早熟的思想。根據他的回憶, 衝擊主要來自民族意識及文化觀念上的變遷,以及社會制度劇烈的變動。隨著第 二次大戰結束美國而來的新觀念新思想,刺激社會的蓬勃活躍,而中國的貧窮落 後,也給社會挫折徬徨。這些現象都刺激著李遠哲,使他開始關心這個社會,激 發他改善社會、拯救民族的愛國情操,深遠地影響到他日後的一切,在從事基礎 科學研究百忙之餘,仍不斷關懷人類社會,關心他成長的台灣,讓他不僅是一位 單純的「科技人」,而且是具民胞物與精神的「社會人」。
諾貝爾盛o主這個榮銜肯定了他在科學領域上的成就,也使社會注意到他, 可是他對社會誠摯的關懷以及無保留的回饋,才是令大眾尊崇的真正原因。
有個故事可以充分說明他那偉大的情操。根據1986年得疵嵿筐專訪的親述 ,當年李遠哲高中畢業時成績優異,但是父母親並沒想到他後來能被保送到台大 還擔心他考不上。對於父母親的憂慮,年輕的李遠哲答道:「如果有一天我沒有 考上大學的話,您應該高興才對,因為您的兒子非常用功,也相當聰明。如果他 還考不上大學,便表示台灣有一千個比您兒子更優秀的人才,這是一件值得高興 的事,您應該為此高興才對。」李遠哲認為,年輕時代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前進 思想,是促使他不斷努力工作的原動力。
「德先生」(Democracy)是李遠哲在政治上的理想,「賽先生」(Science)則 是他有能力貢獻一己之力的報效途徑。中學時代博覽群書,不僅豐富了李遠哲的 思想生活,也促使他選擇了人生方向。他深受居禮夫人的啟發,但李遠哲看到的 不是居禮夫人的成功,也不是羨慕她的名聲,而是欣賞她的理想主義,因此「科 學報國」成為他選擇的途徑。
科學工作的難熬與寂寞,並沒有打倒李遠哲,使他能一直努力做研究的原動 力,就是年輕時便深植心中的各種理想。理想的保持需要堅持,堅持是不能妥協 的,如果在各方面都能輕易的妥協,便是缺乏理想,年輕人沒有理想便失去了年 輕人的價值,和一般人沒有兩樣。因此,李遠哲認為認真的生活態度,是個人成 功或社會進步的根源。認真的生活態度使他保有理想,理想促使他努力工作與養 成積極人生觀,最後促成他在科學上綻放出令人驕傲的光芒。直至今日,在我們 親炙大師教誨時,於其言語行為間,仍能深深感受他的理想與關懷。